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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东篱】山野中有甜(散文)


作者:怀才抱器 榜眼,41972.57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357发表时间:2026-01-31 07:45:48
摘要:我这一代人从小是没有得到甜的哺育,对甜有着独特的经历和感慨。


   无论是从生理需求还是人性喜好看,“甜”是个好东西,要列入最美形容词。人性喜欢的甜,来自甜言蜜语,这个词一开始并非贬义,在某些场合,很中性,有时是褒义,例如情侣互动,例如推心置腹,善意交流……而生理性喜欢的甜,一般来自糖,小孩子就认糖果的甜。曾经的年代,糖果属于奢侈品,所谓的“大白兔”奶糖,对于农村孩子,无异于一个用糖果纸包裹着的梦,知其名而不得其味其甜。曾经有的糖果,我们称“光肉糖”,外表不加精美的包装纸,糖果外有渣滓糖粒附着,一分钱一块,那也吃不起,只能想想,过一下甜的瘾。
   村中有哪个大人如果去代销点,买一大包“光肉糖”,那一定家中有大事,我们的口中都要流出涎水。如果遇到大方的主儿,会抓一块给我们过过甜瘾,那时,我们不会说声“谢谢”,只能用微笑和点头表达好感和致谢。
   那时,谁也不会感觉糖是一个具有两面性的甜品,既然长身体,一定要有糖,越甜越好。或许,因为我们吃苦太多,以糖来冲淡苦,是成立的。多么简单的想法,多么简单的思维,也表达着简单的生活逻辑。
   于是,孩子们把目光投向山野,山野中有“甜”,可以满足我们的“甜欲”。
  
   二
   最惹眼,最讨我们孩子喜欢的就是野草莓。每年5-8月份,山间,山坡,地堰等处都有它鲜红的影子,只是不多,要寻得一株,不胜欢喜。看到一点红,心情一惊,开心极了。这种野草莓,我们本地人叫“破莓头”,可能是构成果实的籽粒并不饱满,籽粒之间有缝隙,故名。有的只有三四粒的样子,可能是授粉不均所致,也算一朵。有的长势好的,可以是十几个籽粒,特别惹眼,一般只有红了才被发现。我们都叫它“红宝石”,其实谁也未见红宝石的样子,但好感和珍贵度可与宝石媲美。有“红莓”的月份,我们一般放暑假割麦,或上山在地块里把野草,休息时,孩子们坐不住,就漫山跑着找野草莓。在《本草纲目》里是一味药,称“蛇莓”,略有毒,但我们吃很少,不在乎。它的籽粒非常晶莹通透,日光下可透明,并不像大棚栽培的草莓软糯,略显硬度,一咬还有果汁。贪图它的微甜,曾经从山野挖几株,置于院中或地边,但一直没有等到它结籽成果。或许,它只属于山野,野生的东西,在于它的顽强生命力,才有味道,一旦人工培育,这种生命特性就失去了。就像一个人的成长,也需要生态,并非优渥的条件,才能促其更好地生长,生态价值,就相当于我们说的“原乡”吧,如果讨厌自己的原乡,可能连活下来都不能。
   那时我们这些少年也疯抢山野的破莓头,但喜欢交换,彼此交换品尝,能把自己采摘的分给伙伴,感到是一种自豪。分而食之,要比吃独食,更能团结伙伴,多么朴素的道理!我觉得,这更是骨子里的淳朴,没有谁教我们,是人性的自然流露。
   如今,每每想起“破莓头”这个俗名,口中都要泛一股酸水,真的想马上跑到老家的地堰去摘下几朵……那种甜,是无可替代的,其实,野草莓的甜度不高,在吃不到糖果的孩子嘴里,它就是最甜的。
   红孩扣儿,大约像南国的红豆,但在我们眼中不“相思”,只微解甜的馋。它枝杈浑身是刺儿,手不敢碰。我至今不知它的学名叫什么,其果如豌豆粒大小,红色分布均匀。一株上结的果子很多,大约和养殖的“富贵籽”“火棘”差不多,一眼看上,就喜气来袭。它的籽粒内部是白色纤维状,不能吃。我们馋了就薅一把,用牙齿咬碎,舔舐一下内瓤的甜,微甜而已。然后吐掉,据说有毒,所以我们谨慎。或许,红孩扣儿就是为了好看吧,有些东西是风景,它就有价值,一旦改变用途,可能就是毁坏。不过,我们过过甜瘾,总比没有的好。其实,那时我们便有了审美,喜欢薅上一衣兜回家找丝线穿起来挂在脖子上,做成一根项链。现在想起,南国的红豆好相思,北方的红孩扣儿好做项链,也有意思。淘气的我们也给母亲挂在项上,母亲总是笑笑,然后无言地摘下,不知母亲怎么想的,她的心底感到一丝甜,这是肯定的,但更有太多的无奈吧。童心向美,母亲甜在心底。
  
   三
   秋天里,很多植物经过漫长的生长,糖分蓄满,我们就寻摸着,最喜欢的是吃“山鸡肉”,其实,它叫桔梗,也是一味药材。为了弄几个钱买文具纸张,秋天我们就登山刨桔梗,不过要回家洗净、切片、晒干,然后送公社采购站卖。那时想,既然是药材就可入口,孩子们就破皮尝尝,居然很甜,这种甜还可以充饥,能吃饱肚子。后来注意到山鸡肉的药理作用,据说含多糖和甙类成分,可稳定血糖,对糖尿病有抑制作用和预防效果。曾经,我们也不知糖尿病是什么病,都是后来这种病泛滥起来,才感到害怕。
   有时候想,既甜怎么可稳定血糖?或许这种甜是果糖类,和糖果的甘蔗甜不同。中国的中草药文化也是博大精深,在这种矛盾状态中,寻到平衡。中年的我,患了糖尿病,并没有因我吃过桔梗就放过了我,曾经日子里的甜,并非是糖尿病的成因。决不能因血压高,就否定一切的“高”;不能因为糖尿病,就看不惯所有的“甜”。
   读过杜甫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我们对建屋的茅草有了感情。它是一代伟大诗人的精神和情怀的最美寄托。我老家不乏茅草,这不是一个统称,专指那种根系发达且甜度很高的草,老家人叫“巴草”,草本很硬,常用来修苫茅草屋,很抗腐蚀。巴草在我们那儿很多,且繁衍很快,就像竹根,一旦一根落土,周围三五米都会冒出竹笋芽。所以,刨茅草根,并不违规。
   茅草学名是白茅,还有几个名字:茅,茅针,丝茅草,茅根等,最好听的名字是“兰根”,原来它与“兰”为伍,虽生山野,却出身不俗。
   春天来了,茅草醒了,开始冒芽泛绿,在两个叶片长出时,里面的一对小叶片也跟着露出,掐下嚼食,很甜,很嫩,我们认为那是我们的开春糖。
   赶上三年自然灾害时,我尚小,长大问那些大人,为何不掐茅草芽儿充饥,干饿着?大人们笑笑,那年地皮无草,哪里去采?能吃的榆树钱、茅草根,野荠菜……都已经面临着绝种绝根。我们中华民族的历史,很长时间是用艰难甚至绝望构成的,但我们勇敢地走出了绝望。我们依然可以从苦难中找到希望,依然可以从草本里品出甜。牛吃的是草,挤出的是牛奶;我们吃的是草,养成的是铮铮铁骨。这对于我们每个人,都是一份伟大的精神遗产。
   当茅草长到两三个月,就要扬花了,尤其是秋天,满山的茅草花,就像芦苇花,成熟后颜色老了,像荻花,洋洋洒洒,特别漂亮。趁着花苞初绽未绽,掐下那些花绒,塞进嘴里,绵软而甜,胜过棉花糖。只是初绽的花绒有点发黑,抹到嘴巴上,就像画了胡须,很搞笑。有的农人喜欢这一口,趁着收工,掐几朵回家,拌个小菜,也是风味很独特。或许,这就是那时的甜蜜的记忆。
   最有质量的“甜”是茅草根。到了老秋,可以去刨,洗净,根系发白,像竹节一样,一寸一寸地长短相接,直接嚼食,很甜,渣滓必须吐掉,只食用它的甜汁儿。
  
   四
   我的母亲年轻时就患偏头痛的疾病,起初她忍着,主要是不舍得花钱,感觉头痛脑热的也不算个病,不知从谁那听说茅草根可医治偏头痛,便在每年秋天上山刨茅草根。在村东小河洗净,回家晾晒,收藏在她的柳条篓子里,每晨抓上几根放在泥陶盆里熥水喝。后来,就成了一家人的早晨饮品,饭后都要喝一碗,甚至放进金银花,更讲究了,味道香甜。这是最早的农家“茅茶”,中国古代有“思茅茶马”,和我们家的“茅茶”不同,应该不算侵权的。茅草根熥水,其实是品不出茶香的,只有淡淡的甜。我不知茅草根熥水到底治疗什么疾病,但确是一味很好的无害饮品。母亲的偏头痛并未因为茅草根水而改善缓解,最终她不得不到赤山的卫生院去寻医开中草药,居然中医开的药里就有几根茅草根。母亲发现了就说,以后茅草根就不用开了,她自己准备,目的就是为了省钱。看母亲往药吊子里抓茅根,根本就不讲几两几钱几克,坏了中医严格计量的规矩,这可能是我母亲最为奢侈的行为了。
   日子里,不能没有甜,没有甜,就无味,甚至就感觉苦。甜蜜是我们动手去获取的,是微甜,格外珍惜。现在看,这样的甜,都是无害的,要比把各种甜加进食物里,更健康。即使是食品里标注着“无蔗糖添加”,或“零添加”,我们还是觉得不放心。来自自然界的甜,尽管淡薄,但我们品出了真味,那些添加的让我们警惕起来。尤其是把“甜”做成了食品添加剂,更荫蔽了。添加剂丰富了口感,但对于那些有基础病的人群,最好要标注添加剂的成分,使其小心注意。
   西方有句话说,存在即合理。我觉得,同样的道理,喜欢即需要。身体与口舌会发出信号,眼睛就关注那些甜。不要说我们这一代人吃的都是苦没有甜,我们是在苦中感受甜,于是也懂得了苦日子的意义。
   没有甜,日子就枯燥无味了,真正对我们有益的甜,从来不是齁甜的,凡有“回甘”口感的都是合适的甜味,就像日子一样,是淡淡的,山野给我们的甜度,就是淡淡,淡淡的味道,穿过了我们的时光,以记忆的方式,还在甜着我们的舌尖,我们的记忆。
   山野中不仅有风,还有野风酿的甜。生活里不仅有生命的苦,更有难得的甜,淡淡的甜,才是平淡生活的样子。
   可能,甜是不能以浓淡相论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口感和经验,甜在于品鉴,有人觉得腻甜,有人觉得微甜。也不能妒忌在甜水中泡大的人生,人生少一点苦,多一点甜,有什么不好!能从日子里的微甜中品鉴出厚重的甜味,口中含住的就是浓甜的大白兔、粘甜的高粱饴,甜甜的桂花糕……
  
   2026年1月31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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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文章以“甜”为脉络徐徐铺展,将童年山野里的记忆,穿过悠长时光,与至今仍在舌尖萦绕淡淡的甜、及旧时光的温情相互交织,在记忆里回甘。 开篇从人对“甜”与生俱来的偏爱切入,衬托出物质匮乏的年代,糖果是农村孩子遥不可及的梦,一分钱一块的“光肉糖”都足以牵动全村孩童的心神。正是这份对甜的渴望,让孩子们将向往的目光投向山野,开启了在大自然中的寻甜之旅。五月到八月,红得剔透的野草莓、浑身带刺的红孩扣儿,都有着独属于童年的微甜与审美趣味。入秋后,桔梗的甜能充饥,还能换得文具钱;茅草春天的茅芽是开春糖,秋天初绽的花绒绵软似棉花糖,老秋的茅草根嚼起来甜汁四溢。文章没有局限于只写寻甜、品甜的童趣,还融入草木的特性与用途,让文字兼具生活气息与人文底蕴。作者文笔质朴而细腻,句句平实,字字含情。写寻野草莓时“看到一点红,心情一惊”的雀跃,写嚼茅草根时“只食用它的甜汁儿”的珍惜,寥寥数笔便勾勒出孩童的天真烂漫;母亲刨茅草根熥水、省下药钱的细节,更是于平淡中见真情,藏着一代人的生存智慧与坚韧。文章将山野之甜与生活之悟相融,那些来自自然的淡淡甜意,成为对抗苦难的精神慰藉,更让人懂得:真正的甜,从不是齁人的浓烈,而是山野草木的本真,是苦日子里用心寻得的微光,是历经时光沉淀后,依旧能甜透舌尖与记忆的温暖。怀才老师一篇浸润甜意与哲思的温情美文,倾力荐读![东篱编辑 石叶六]【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202601310011】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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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楼        文友:红花草        2026-02-01 15:24:41
  老师的文章许多都是以小见大,这篇又是,以山野中的甜扩展到人生的甘苦,读者很容易产生共鸣。充满哲理、令人深思的美文佳作,学习了,祝老师健康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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