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罗医生(散文)
一
坐诊的罗医生年逾六十,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脸色白皙,双目清明,说话时带着很重的乡土口音,说什么基本听不懂,于是他不怎么说话,平时胸前挂着听诊器,戴着金边眼镜,总是很严肃地坐着翻看着厚厚的书籍。他不多说话,倒不怠慢焦急如焚的患者。你若去他那看病,他摘下眼镜,合上厚书,拿出体温计放在你的舌根下含着。我有时会看到体温计夹在婴儿的屁眼里,常常担心会不会拿错。于是,每当罗医生拿出体温计时,我迟迟不肯张嘴。他就“啊——”,做着示范,让我张嘴翘舌。他还会重新戴上眼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指大小的手电筒,翻着眼皮检查,用听诊器听着前胸后背。然后更严肃地扯下一张白纸,认真地挂着号,认真地开着处方,划着价,取着药。你要是对病情有什么疑问,越是问他,他越是不回答。始终是那副认真又淡然的模样。
或许,他不回答,就是没大问题的表示。大家都这样想。
诊所约二十平方米,一面墙上镶着柜子。柜子上层放着大大小小的玻璃瓶子,装着各种颜色的药丸。下层是一个个抽屉。抽屉贴着白色的胶布,写着白芷、肉桂、鸡血藤、天南星、茯苓、黄连、白术……显然是中草药。柜前摆着一张大大的桌子。桌上凿出四个洞。一洞放着一黑一红两个墨水瓶,瓶上插着水笔。一洞放着玻璃罐子,罐子里放着体温计。一洞放着一个铝皮盒子,看来是消毒用的,里面放着针头和镊子。一洞放着一个超大号的白色搪瓷缸,看来是他的水杯。他用凳子垫着脚,在柜子里摸摸索索,挑拣着瓶瓶罐罐,拧开盖子,往手心里倒出药片。这个瓶子倒出几片,那个瓶子倒出几片。有白色的,红色的,黄色的,绿色的。然后用手指仔细地点着。点着点着,突然停下,想了想,想起什么,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掏了掏,想了想,拿出手在长裤口袋摸索。摸索半天,最终在门背挂着的黄布兜里摸出一把用麻绳串起的钥匙。开着桌子靠边的一个柜门。这把钥匙插进去试一下,那把钥匙插进去试一下。那个样子,令人看了真着急——整个诊所就他自己,上什么锁啊?打开抽屉,摸出一个麦乳精罐子,抓出几颗黑色药丸,再次点着,剩下的药片,倒回瓶子、罐子。若是大片的药片,他会掰成两半,分开着放。那样子,看上去实在小气。可他撕纸的样子很大方——“唰——”地撕下一页纸,裁成几个片状,整整齐齐地包好。最后像完成了一件大事样,很潇洒地把处方往病历挂钩上一穿,说出“呀公三茬,呀茬呀包”,听者一头雾水,不知所云。去的次数多了,听习惯了也就知道他是说“一天三次,一次一包”。他一般不会主动说钱,你得问,他一般会噼里啪啦拨动着算盘珠子,连拨两遍,答“三各嗯分呈(三角五分钱)”。不过,有时给有钱人治好了病,人家多给他钱,他照收不拒。也有穷人拿来豆子、花生什么的来抵药钱,他也二话不说拉开抽屉装好。穷得一时拿不出什么赊账也可,从不过问。
二
在我的印象中,罗医生从不给人打吊针,就连屁股针也极少打,我有时会偷偷怀疑他的医术——到底会不会打针?这是医生的基本功,无论西医还是中医。更让人费解的是,他给所有人看病,似乎都是那几种药、同一个药价。而且他给人的感觉,近乎有些“愚钝”。无论春夏秋冬、晴雨风霜,他出门必撑一把超大号黑布伞,伞面把整个人遮得严严实实的,走路慢得像蜗牛背壳蠕动,迎面撞见,总让人误以为黑云压顶,下意识抬头看天,却往往是晴空万里。大夏天里,我们恨不能剥了皮乘凉,他却雷打不动地穿棉线衬衫、外搭藏青色中山装,纽扣扣得死死的,走几步就要找路边石头坐下喘气擦汗,让人看了急得慌,真想冲过去帮他收了伞、解了衣扣透透风。哎,真搞不懂他心里怎么想的,亏他还是个医生,他简直连冷热也不知。
罗医生坐诊时,也不是每时每刻都很严肃地坐着看书,他的诊所与我就读的学校在同一栋瓦房里,有时也会起身,双手背着靠在门庭上,看着我们这群孩子踢毽子、跳绳、玩石子、躲迷藏、捉特务。看得出神,偶尔也笑笑。同学立狗崽平时最活跃,玩游戏时上蹿下跳,没人是他对手。那天不知怎么了,耷拉了脑袋挨着墙根很沉静地坐着。罗医生见了,走过去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看了眼睛,看了舌头,让他站起掀起了衣服,用四指在肚皮上来回按压几下,然后让他张开嘴。罗医生把食指伸进喉咙抠。食指还来不及抽出,只听“哕”一声,地上立马摊开一汪东西,水是水,渣是渣,散发着酸臭味。呕完,罗医生进了诊室,摸出钥匙,开了柜门,在麦乳精罐子里摸出两颗黑黑的药丸,塞进立狗崽嘴里,用他那个超大号的搪瓷缸喂了水。我站着围观了一下,心里知道罗医生是在为立狗崽治病,隐隐有了敬佩之情。孩子毕竟是孩子,看了一下,觉得无趣,走开了,继续踢毽子跳绳。
当天下午,立狗崽就好了,又是生龙活虎的,又是上蹿下跳地和我们一起做着游戏。后来的我才知,罗医生那个麦乳精罐子里装得黑药丸,是他采的草药制作的,起健胃消食、强身健体的作用。
三
我对罗医生彻底改变看法,源于父亲的一次农药中毒。
六月的天潮湿闷热,稻田成了虫子的温床,象鼻虫、稻飞虱、卷叶虫、钻心虫扎堆肆虐,农药喷得晚了,稻禾转眼就会被啃得枯黄。父亲是种庄稼的老手,喷洒农药的门道门儿清:懂配比、看天气、辨风向,还知道要背着风斜着走,避免农药被吹回来沾到自己,不然极易中毒。那天红日高悬,我和苏崽、日日、张华在田坡上捉蚂蚱,玩得不亦乐乎。父亲背着农药壶在田里忙活,一手握开关,一手持喷头,站在高地扯着嗓子喊:“你们赶紧回去,大太阳会中暑!”我们正逮得兴起,只敷衍应了声,压根没挪窝。直到父亲喷完一壶药去溪边续水,才板着脸把我们狠狠轰回了家,自己则留下来,一壶壶兑水、配药、喷洒,不肯停歇。
日过晌午,父亲明知再干下去有中毒风险,可虫害猖獗,稻禾等不及,只好咬咬牙再撑一会儿。母亲摘了豆角、黄瓜、辣椒赶去禾市卖。家里到禾市少说二十里路,等母亲卖完菜回到家时,父亲躺在床上,叫他也不应。母亲纳闷了,凑近了看。父亲皮肤发红,起着疹子,呼吸急促。母亲焦急俯下身问话,父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是已经说不出话,只是用粗硬的指头,指了指门外的农药喷壶。那一下子,母亲吓坏了,抱着父亲的头嚎啕大哭。
母亲一哭,惊动外公、外婆,惊动了左邻右舍。大家纷纷赶来。顿时,屋子里挤满了人。罗医生的诊所与我家隔着几道山梁,不知他怎得来消息,怀揣了血压器,背了药箱就往我家赶。那次,他没有撑那把黑布伞,没有走几步就坐在路边喘气、擦汗。他解开了中山装衣扣,脚步生风,风儿灌进他的胸膛,撩着衣襟。平日里要走半个甚至一个时辰的路,这天竟片刻就到了。
罗医生一进门,一看症状,心里就明白是农药中毒。他不动声色放了药箱,沉着脸翻看了眼睛,摸了摸脉搏,转身就开了药箱,取了吊瓶,取了铝皮盒子。铝皮盒子露出一排排闪闪发光的粗针、细针、挑钩、刀子什么的。罗医生一反常态,不管做什么,不用停下想想了,非常果断地取药,敲瓶,注药水,扎皮筋,消毒,扎针,调药液流速。一切一气呵成。直到晶莹的药水顺着管子流进了父亲的血管。罗医生说话了,吩咐着倒来开水,端来盐,拿来白糖。吩咐着端来清水,拿来肥皂,拿来毛巾。又吩咐着用清水反复为父亲洗身子。洗完一盆,换一盆水继续洗。屋子里的人一切都严格遵照罗医生的吩咐进行。罗医生也没闲着,用开水兑了盐又兑了糖,灌进父亲的嘴里,促使呕吐,促使发汗,促使排泄。我望着那一切,也吓坏了,用线系在窗囗的铁牛振动着翅膀要飞翔,那一下子,我恨死自己了,如果那个下午我没有出去捉铁牛,我会早点发现父亲的不适,会早点叫人,父亲不至于遭这么大罪。我默默地走向窗囗,放飞了铁牛。
吊瓶输完一瓶罗医生又换一瓶,时不时往吊瓶里加着药,时不时翻看着眼皮,时不时摸下脉搏,时不时量一下血压。几个小时后,父亲渐渐睁开了眼睛,一屋子的人同时发现了这个转机,那是生命回归的光亮。一屋子的人瞬间松了一口气,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来看罗医生。罗医生又恢复了往日那副认真又淡然的模样,淡淡说:“再灌点盐糖水。”母亲眼里溢着泪花,手忙脚乱又是小心翼翼地给父亲灌了几匙盐糖水。父亲竟然坐了起来,环视了屋子里的人,握住了罗医生的手,竟说起了“笑话”:“一个形象高瘦面白,吐着长舌之家伙拿着铁钩追着我,就要钩上,‘唦——’蹿出一个提着朴刀的汉子,三下两下把那厮砍跑。原来提刀之人是你呀。”父亲这样一说,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视笑了。一贯严肃的罗医生也笑了。父亲又转过头来嗔怪母亲还不去给罗医生准备茶饭。罗医生不肯,用浓重的口音拒绝着,拾掇拾掇了药箱背着离去,留下一个消瘦却格外挺拔潇洒的背影。
后来,我常看见罗医生依旧撑着那把大黑伞,慢腾腾走在田埂上,夏天依旧穿着两件衣裳,只是那背影在我眼里,再也不是当初觉得的“愚钝”,而是藏着让人安心的力量。若把罗医生比作挺拔的树,比作伟岸沉稳的山,似乎显得土气。但除了这个比喻,似乎又找不到其他更为合适的了。
2026年1月31日首发江山文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