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轻舞•秋韵】菊花,在城墙上绽放(散文)
我所居住的场镇,只有两三万人口。在茅草房抢占乡村的时代,人口更少,然而它却有一座方圆一里多、占地几百亩的城。
场镇被城墙拥抱着。高大、挺拔的城墙,是一方奇迹。
场镇是东汉时益州州治的重要前哨。汉益州辖四川、重庆、云南、贵州、汉中大部及缅甸北部、湖北、河南小部的广大地区,治所在今广汉,离场镇不到两百里。
古城墙始建于明末,清康熙年间进行过二次加高。城墙总长2209.8米,分东西南北四门,城墙呈梯形,除西门几百米城墙4.8米高外,其它三门的几段城墙均为3.7米高;城墙顶部厚2.8米、底厚3.0米的规格四门相同;城墙结构为卵石、三合土泥墙;双层结构,外层厚0-5米、内层厚0-4米,中间为泥土夯实而成。
两千多米长的城墙,近两层楼的高度,在乡村,的确蔚为壮观。明清两代,城墙按周长分为五级,省级为5——12千米,府州为2——5千米,县级城墙不足2千米;就是说,一个乡镇,其城墙的规格远超过了县级治所的规格,达到了府州治所城墙的规格。
城墙十分坚固。汶川大地震之前,有人为了扩建营业房而销毁一米左右的残墙,三四个壮汉,大锤、镐、锨、铲等轮番上阵,用了近一个星期方才将阵地拿下,其战斗过程真可以用“艰苦卓绝”来形容。
那时没有钢筋水泥,人们采用的是三合泥筑墙。三合泥即石灰、黏土、砂石加水拌和而成。在一些裸露出的城墙断面,我清楚地看到了被灰白色的三合土包裹着的大大小小的石头。那些卵石大的有半个人头大,小些的也都能超过双拳。有黑色的、白色的、还有灰白色的,它们有条不紊、错落有致、一层一层地被砌在一起,仿佛就是那一个个站在一起的黑的、白的、灰色的面孔;他们穿着打满各式补丁的土布衣衫,一脸淳朴、和蔼的笑容,他们,就是我遥远的父老乡亲;他们目光炯炯,神采奕奕,我用略为颤抖的双手抚摸上去,还能明显地感觉到他们温暖的肌肤、以及血脉的跳动。
大约往里半米,抚摸到的,就是还在散发着热气的温软泥土了。
场镇只是一个镇,说到底,还是一个乡村。城墙的修筑,究竟是官方还是民间性质,因为没有资料可查,也就不好定论;如果是民间性质,这对一个农耕乡村而言,如此浩浩荡荡的自治工程,其劳动的艰巨与时间的持久也就可想而知。
现在,保存最为完好的段面,还是在中学校园背后。梯形顶端的雉堞矮墙清晰可见,上面的锯齿迎风而立,沉着、深邃,宛如是一群隐现在时光深处、守卫城墙的战士。城墙迎面的一端,长满了野草和青苔,阳光下熠熠闪光,如果是清晨,那些野草和青苔,会轻轻摇曳身上的露珠,等待着能有人去辨认和亲昵。
此段城墙呈波浪朝前推进,渐渐被树林掩映。可以看出,城墙并非按方正规矩,而是随地势而建,可方则方、能圆就圆。城墙呈白灰色,上面抹有一层光滑的灰浆,大约3厘米左右厚。灰浆是由细沙和石灰组成,做工考究,力量均匀、娴熟,平整如镜,抚摸上去细腻而又温暖,完全可以理解到当初建造匠人高超的抹工技艺和匠心。
一时间,那一片热烈的夯歌号子,以及一组组劳动的场面,浪花四射,奔腾而来。
2209.8米的城墙总长,现保存完整的只有900余米。
记得少年时,城墙留给我的印象还是比较完整。那时,东西南北四门的城墙虽没有了城门,但城墙还在。尤其是北门,护城河江西堰有近4米深,加上城墙3.7米,就有近10米高,如果站在城门上,极目远眺,胸中一定会藏下“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概。
城墙的毁坏,最初是有历史因素的。场镇毗邻另一个乡镇,属不同的行政区域,但街市自古共用,省道过境,为富庶一方,就把两镇打通了。打通两镇,不得不销毁一段几百米的城墙。
上世纪末省道扩建改造,又一次销毁了几百米城墙。紧接着,人们纷纷掀起推墙入海的热潮。就这样,城墙变得遍体鳞伤、千疮百孔。
汶川大地震,残存的城墙丝毫未损,倒是接踵而来的灾后重建,再演推墙热潮,这一次,城墙遭受到了几近灭顶的重创,
2009年,残存的古城墙,终于被列为市级文物保护了起来。
现存的这900余米城墙,基本是七零八落。有些地方完好,很多地方却是被钢筋水泥的民居间隔;有些地段的涂饰几百年以来依然光鲜亮丽,而更多的地段却是斑驳黯淡、一片狼藉。
城墙上蒿草遍布,呈现在眼里的古城墙,是一片完好、残损、荒芜混杂的风景。
眼下,正是金风送爽的时候。水稻、玉米、瓜果延续着夏日的热列,忙着在完成归仓回家的旅程。
树叶们严肃地在树上凝神思考,集体准备着,奔赴生命中一场盛大的约会。
“却道天凉好个秋”。何不趁时去游游古城墙,来它个立此存照,到此一游。
城墙还是天天看见的样子。墙头的野草一些已经枯黄,墙上的青苔依旧,只是墙缝中固执生长着的,大都还是或疏或密的木梳草,它们与清风结伴,衔着啼落的鸟语,在城墙上四处攀爬,仿佛是在践行,为古城墙细细梳理前世今生的宿愿。
连日天色较沉。来到僻静地段,远远地就看见一段斑驳的矮城墙,披一身枯黄,坐在隐隐约约的夕照里。城墙上茂密的柚子树,一串串圆圆的青果,仿佛是挂在风里的一声声轻轻的叹息。
要是古城墙不损坏,登墙揽胜,沐浴古老、顽强、坚韧、淳朴的乡情,哪该是一道多么诱人的风景。
转眼间,在城墙的另一头,我发现了一丛正在盛开的野菊花。
金色的菊花肃穆、稳健地绽放着,在黯淡中为城墙平添了一道坚定的亮色,与墙头的枯黄形成对比,一时,沟壑遍布的古城墙,在清浅的秋风里,展露出了一丛盛开的野菊花,就像是我写在城墙上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