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柳岸•梦】舞会(小说)
这是一个让碧水难以忘记的夜晚。
老长一段日子,她的思绪都在反复回放那个夜晚发生的事情,像是看了一部电影,梦一般地,梦一般的印象飘飘渺渺在心间。
那个夜晚,有些意外。但,慢慢儿,她又感觉,其实,一切并不意外。
(一)
秋末的一个黄昏,江哥打电话来,他在电话里喊:“碧水,碧水,晚上有空吗,到河边唱歌去!”
江哥是圈里有名的麦霸,个不高,但嗓子好,最关键的是人缘棒,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似乎都和江哥认得,还都能称兄道弟。江哥的约自然是不能推的,尽管碧水那些日子累得魂都快不附体了。
早早吃饭后,她换了身衣裳出了门。江滨的夜景甚美,隔了河往对岸望去,竟有点小上海滩的味道,这些年,这个城市变化还是挺大的。碧水一边聆听高跟敲打街面的声音,一边让视线在城市的夜幕里放松。安在这个城市的家,有时真的就像个旅馆,清早出门,常常一忙就忙到深更半夜才回来,第二天,天还只麻麻亮又出门了,循环往复里,碧水对身边的最熟悉的物事风景倒变得疏离起来,仿佛自己只是寄居在这个城市的旅客。
江哥喊她过去的歌厅,碧水在很多年前去过的。那时,她还没有来到现在这个单位,当时是和一帮同事一块儿去的。记得那是一次很嗨的聚会。老板领了一帮小年轻,到歌厅来办新年跨年聚会。碧水那时怯怯的,大家都轮番上去点歌,唱歌,扭着各式的舞姿,纵情地吼着或嘶哑或高亢的曲子,将新年即将到来的气息渲染得有如一个浓妆艳抹的站街女。
碧水坐在卡座昏暗的角落里,剥着水果,静静地看大家热闹。不知道为什么,老板和同事们疯狂的表演一点也感染不到她的心境,她一个人默默地回想着一年来走过的路,遇到的人,经历的事,清点一年的收获,只觉得心头的寒凉胜过这热闹的气息。她的脑子里顽固地踞着一个问题:新年,什么样的日子才称得上是新年?自己要以什么样的姿态投入到新生活才能配得上那崭新的日子?
直到杯盘狼藉,众人离去,碧水仍然没有得到一个清晰一点的答案。她的脑海随着音乐节奏的日益疯狂剧烈,眼前好像那光影幻化成了无数的线与路,而自己在这五彩迷离的路与线的世界里,摸不着边,看不到方向。
记得那一次,直到最后散场,碧水的心都像打湿的柴火,没有冒出一点火花来。歌厅里老板和同事们尖叫、蹦的、拼酒、搂抱、嘻哈,他们为何能快乐得这样没心没肺?新年的钟声敲响后,她一个人在寒风的深夜里,回到公司宿舍冷冰冰的被窝。
转眼,快十年了!忽然有种踩在云端做梦一般的感觉。碧水这样思忖着,不知不觉间,脚步已来到了这间叫“梦里水乡”的歌厅的门口。
显然,这家店进行了装修改造。二楼的大厅显得更加宽敞舒适,屏幕、音响、卡座,包括前台与调音室都进行了翻新改造,更加大气精致了,排场还不错儿,碧水想着,一种过去日子熟悉的味道向碧水泛来。
(二)
约摸等了十来分钟,空旷的大厅里,竟然还只稀稀拉拉来了三两人,要命的是,碧水还不认得。
江哥包的这大场子,大约是还请了别的朋友的吧。碧水倚在卡座,慵懒地将脚搭上了柔软的垫子。反正这些人也都不认得,那正好放松放松先。
她的脑子,还高速地旋转在白天的事务里,没有安静,嗡嗡作响。
下午,办公室二把手喊她去谈话,大意是,你来这里也这么多年了,进步不快,不是组织不关心你,而是各种政策口子卡得紧,你要有坚持的耐性,继续坚守岗位。他敲了敲手指上的烟,吐出一个圈来:“碧水啊,看你也是能写的人,到这里来,没有什么更适合你的路,这条路,你还是好好考虑考虑,继续坚持干下去。”
碧水的心又沉又凉。手上的这份事,她已干了好些年了,凡是干活的事,都有她的份,但凡有好处的事儿,她就靠边站了。除了主要业务外,什么党建、扶贫、信访、值班,各式各样的工作不由分说劈头盖脸而来,碧水常常有一种窒息般的压力感。而最让她心中梗结的是,
办公室原来的同事,一个个都走了。有的是考出去了,攀了高枝,有的是找各种关系调出去了,或是高升到别的部门去了,而自己还死守着这枯燥的岗位,半步没挪。有时,她从成堆的材料里抬出头来,感觉两眼昏花,想想无望的前程,一种孤凉悲凄的感觉便潮水一般不由自主地汹涌澎湃。
“写材料、搞文字虽然辛苦,但你要明白,没有关系和背景的人,不靠卖力工作,靠什么?
这位高个子领导忽然从办公椅上弹起来,他迅速地将烟掐灭,有点激动地比划着:“我那外甥,长得像麻杆,前几年考到政法队伍里,你说,你说他这样的身板能干嘛呢?有两笔杆子功夫,那还不好好写?我跟他说,你没有别的出路,老实一点抱着石头打刨游,这小子,还真听话,肯吃苦,这不,先从支队写到了公安局办公室,后来专门帮他们局长整材料,前段呀被市里研究室挖走了!”
领导的眼里放出光来。但碧水没有直视,她低着头,把摸着那串又大又沉的钥匙,心里五味杂陈。既然没有出路,换个轻松点的岗位总行吧?可是,哪怕是这么低微的要求……
碧水的心里在下着雨,一点一滴打在冷凄的心头:为什么?为什么有的人轻车熟路,三下五除二就能打开一扇扇金光大道,而自己却在黑地里、苦地里、泥地里摸爬了这么老久,还是满身的泥水,找不到一条好路?对这份事,她真的已经厌倦了,没有什么激情,换岗看来也是受阻,那么前路究竟在何方呢?神哪,我究竟该往哪里走?!
碧水倚在歌厅沙发上,脑子里无数个问号把她的心揪得紧紧的,满桌的水果零食,却一点也吸引不了号称“吃货”的她。
这段日子来,她很想找个知心的人推心置腹地谈一谈,谈谈自己的心路历程,谈谈这些年来的酸甜苦辣,这个人,最好是一个智者,一个懂自己的人,一个能为自己指路的人。也许,人家一句不经意的话,就能为自己点开一片新天地?或是为自己找到一个新的出口?可是,碧水失望了,真的有些失望。虽然她平日朋友并不少,但真正需要这样一个人来谈心时,她却发现似乎找谁都不合适了,有谁会真正关切她内心深处的这些纠结和挣扎呢?那些抑郁了的呐喊,最终都将被现实吞没吧?她感到一种前路茫茫的疲累憔悴与无助。这感觉,自来到这熟悉的歌厅,碧水心里的影子更加清晰起来。忆起十年前那个孤寂的跨年夜,她看到了自己走过来的身影。
人生!难道真的就是一种周而复始的围城?从前,她死命地想要离开那个熟悉的圈子,后来奋力拼搏,跳进了新的天地,但如今,数年时间下来,碧水才心灰意懒地发现,自己又像走迷宫一样回到一个类似的怪圈里去了。最可怕的是,比起从前,自己已不再年轻有资本,虽然想奋挣,力度却明显地减弱。这,是一种更为深层次的恐慌。
想到明天还要去加班,碧水再次心烦意乱,简直连想的力气都没有了。她觉得脑袋乱纷纷、乱糟糟,乱得像团麻一样,各种情绪的碎片不由分说飘飘扬扬,而身子呢却又累得像瘫软泥,好想到这沙发上躺一觉再说!
就在她半眯之际,好友琴和丽春风满面地来了。丽穿着最时新的阔腿秋裤,上衣上挂了条闪亮的毛衣链,披肩的长发散发出好闻的芬芳,美人儿!碧水在心里叫着。琴是一惯的淑女,她那十年不变的装扮,像一支不老的清荷,让人猜不出她的真实年纪。碧水忽地想起自己的人老珠黄来,心里直发酸。白天,她从领导办公室出来后,又在办公里室发了一阵呆,窗台上的小镜中,她看到了一张有着两汪大眼袋、气色腊黄的脸。
“咋了,歌也不唱,在这里窝着?”丽笑嘻嘻地问。
“甭提了,快年终了,各种检查,各种工作,各种加班,排山倒海啊,简直快要累死哒!”碧水迫不及待地甩出一堆苦水。
丽和琴不约而同地关心道:“这么忙?”
(三)
碧水她们几个正在侃谈间,江哥进来了,后面跟了一张熟悉的面孔,那是江哥的好兄弟,碧水她们的好哥们——清风!
哟,原来,是清风回来了呢!真难得,怪不得江哥这么高兴,呼朋引伴的。
“欢迎清风回来哈!什么时候回来的?”碧水热情地向清风走去,清风结结实实就是一个大拥抱!
老友相见,分外亲切,这拥抱可真够力度的!碧水在心里笑着。这大半年,清风一直在外面晃荡。从浏览清风的朋友圈来看,他今年走过的路可真多,碧水感觉他怕是把平时几年的路都给走完了。有时是他摆着画夹,在野外写生,有时是观看一些高大尚的画展,有时是和画友们驱车在路上,还有一些各地风情的小视频,看得出,这样的生活,应是清风期盼已久的!
碧水在这个热情的拥抱里,感受到了一种仆仆风尘,一种扑面而来的生活的热度!
她正准备落座,没想到,一个拥抱后清风竟然不松手,拉着碧水就往舞池去了。
一曲终了,清风绅士般向碧水伸出请落座的手势,他的腰弯得低低的,碧水看着这模样,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还真看不出,平日里不怎么在微群活跃的清风,一旦高兴起来会是这么可爱!
歌厅里人越来越多了,大部分是江哥的战友和朋友,显然也都是些经常出来玩的人,一个个满面红光,笑意盈盈。歌声悠扬在大厅里,大家三五成群地围坐在卡座中,一堆堆地热闹着。
碧水坐在正中央前排的那一个大卡座,清风紧挨着她。刚才在跳舞时,她闻到了一股浓浓的酒精的味道,她也是能喝酒的人,所以,对于这种气味,并不拒绝和嫌恶,男人嘛,喝了酒,人的精气神便有了些改变,有的人,喝了点酒,还更显出男人的味道来。这种味道,因人而异,比如碧水就很少看到清风喝醉,估计是江哥设宴为他洗尘,多喝了吧。
正思忖间,清风又兴奋地拉起了碧水的手。场子里响起的是一支挺适合跳舞的曲儿,碧水瞅了一眼,那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在唱,节奏舒缓而抒情,忧伤里带了几分性感的沙哑。
只是这清风,今晚的兴致可真高!碧水对清风这样的热情劲儿,有点受宠若惊,要知道,平时里,她是很难看到这样热情的清风的。待到第二曲终了,碧水方才从一堆乱麻的心境中切换到唱歌的情境里来。借了那明明灭灭的灯光,碧水看到,清风的脸颊发红,眼神还有些迷离,显然,今天他着实有点喝高!
碧水再次坐下来,没想到,清风直接和她靠到了一块。他热热的身体挨着碧水,碧水穿的薄透的丝袜,她感觉到清风像一砣发红的火炭,热力正不断向外辐射。碧水想扶他,又感觉不妥,往里让了让,没想到,清风又贴了过来。
真醉了吧?碧水有些窘。她被清风这种忽如其来的异样的热给惊到了。她在心里嘀咕着,却又不好把感受和疑问说出来。借着喝水剥瓜子的间隙,她想把眼前的窘态给好好遮掩过去,便给清风倒了点水:“你今天喝多了吧,来点水。”
“清风,今年都去了哪些地呢?感觉你过得很充实的,收获挺大的!好羡慕你呢!”
清风喷着酒气,迎着碧水:“是啊,今年走的路格外多!最南我们到了云南那边,直抵国境线,特别是在丽江呆了不短的一段,印象很好!那里很适合搞艺术,我喜欢那种自由的氛围。最北,到了中俄边境,黑龙江那边,还到俄罗斯走了走;最西的话到了西藏,拉萨及周边,然后又到了北京、江浙一带看了看,差不多把大半个中国跑了一圈回来!”
碧水若有所思,她回忆起在清风微信圈里看到的内容。清风今年是真的下定决心放下一切去“追梦”了。年前时,她曾听他说起过这些想法,开始还以为他只是想想,毕竟还有工作在手,没想到他还真成行了,一走还走了那么远。
“不错,搞艺术的人,是要多出去开阔视野,多交朋友,困在小城里是难得有开放的格局和前沿的感受的。”碧水附和着,语气里愈加羡慕和神往。要知道,像她这样早出晚归的“加班狗”,想要来一趟说走就走的旅行都是一件格外奢侈的事情,更别谈像清风这样游历大半个中国了。
好几次,碧水在微信圈上看到清风在野外扎营、画画,或是和画友们遍赏大好山河,她想留点什么言,可又欲言又止了。她不知道写点什么好。因为她反观到了自己苟且的当下,心情有些微妙的复杂。那就干脆沉默吧,默默地在心里为清风喝彩。在这之前,她曾在公众号里写了一篇文章,关于清风以及清风画画路上的追梦的故事。当时,她写完后,第一时间跟清风分享了这个文章。清风有些感动,他曾在微信里连道了几次谢。
也许,这个文章触发了清风更加勇敢追梦的心绪?总之,他是出去了,为了一些平时里久怀的愿望。他是和一帮画友去的,这些人,也都是些志同道合的人,但是碧水不认得,除了清风。
(四)
大厅的人越来越多了。但碧水,却被清风给包围了。
很明显,清风是喝得有些二卯了,但人还没完全醉。碧水在心里重复着这个判断。
就在他们交谈不久,清风上台了:
“今天,我要为在座的一位朋友点一首歌,那就是碧水!要感谢你,这么多年来,一直鼓励我,支持我。我想把这支《灰姑娘》送给你,祝你青春永驻,开心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