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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血脉


作者:唐彦岭 布衣,422.22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4941发表时间:2016-11-11 22:22:09


   给婆婆磕了多少头,说了多少谢罪的话,她什么也不清楚一切都是模模糊糊的,她连自己是怎么回到自己房间的都忘记了,是走回来的,还是爬回来的,亦会是吴妈背回来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已是掌灯时分,她的头依然是嗡嗡作响疼得厉害,她默默去去地点着灯,恍惚中她看到桌子上摆着一副碗筷一个窝窝头。
   等候的日子是焦熬的,到来的日子是恐怖的,曾祖爷爷两个月来就是在这焦熬和恐怖中度过的。焦傲恐惧中,曾祖爷爷几乎每天都祷告老天爷爷保佑他金榜提名,他明白只有金榜题名后自己才能小鸟出窝般的自由。出人头地不说,更主要的是自己可以无拘无束地与老婆来它次真正的男女之事,不然话,一切化为泡影不说,自己就会再次被老爹锁进杂乱的小屋里……高祖爷爷自然也是在焦熬和恐惧中度日如年的,他与曾祖爷爷的心情一样都期盼曾祖爷爷金榜题名,儿子金榜题名才能光宗耀祖,他才能抬头挺胸走起路来腰板挺得直直的,让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人仰起头来给他套近伙,县老爷也要把他请到大堂上座,每每想到这里他都会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大清可是最后一次选举人了,红毛子闹得这么凶,革命党也露了头,谁知道世道能变个啥龜样。儿子考不上举人,唉!老赵家也就粪扒子改小铲——拍片了,嗨,永世就甭想翻身了!
   “恶有恶报善有善报,不是不报时候不到!”一向败坏曾祖爷爷的快嘴刘刚吃完清起来饭就把我家的大门敲得山响,“恭喜您了,赵老爷,大少爷考中了!”
   “考中了,官爷咋没来报喜?”高祖爷爷知道快嘴刘一向是嘴上没把门的信口开河,自然不会相信,但心里却是美滋滋的,往日的恩怨抛到了脑后,“真的考上了,不会忘了叫你喝喜酒!”
   “俺那会说过瞎话,还不快开个赏钱!”快嘴刘一本正经,“俺可是头一个报的喜,官差到了可要兑现!”话音未落,他又点响亮了自己带来的所谓“千响”炮竹,其实这炮竹最多也不过响了六百下。
   快嘴刘的话十句有九句不可信的,也难怪文书不少的人把他的话当作他放了一次咸屁。高祖爷爷原本是不相信的,但事实又由不得他不相信。快嘴刘的炮竹还没想完,官差们就敲着铜锣举着二尺见方的大红喜字高叫着曾祖爷爷的名号到了大门口,老少爷们寻着锣声看西洋景似地跟到我家大门口,一个个向高祖爷爷道起喜来。高祖爷爷站在大门口脸上喜成了面疙瘩,原本自己想接过官差手中的喜报,官差说奉旨办事当面交差非要曾祖爷爷迎接不可。高祖爷爷一面叮嘱长工狗剩去请曾祖爷爷,一面叫管家端上二十块现大洋奉给官差作为赏钱。
   “少爷,中了,中了!”长工狗剩带着十分的喜悦轻轻地敲打着后院厢房紧闭的门,“老爷请你过去,官差等你接旨嘞!”
   狗剩敲了一阵子喊了一会儿见屋里没有动静,以为是曾祖爷爷睡觉了,便提高了声音。不曾想只一声便换来了歇斯底里的爆叫声,“滚,你个扛活的也来羞辱俺!”
   “你就是借给俺一百个胆,俺也不敢骗少爷!”狗剩以为自己得罪了少爷,裤裆里尿湿一片,这还了得,少爷可是文曲星下凡,今后自己吃不了就得兜着走。想到这里他跪在了地上,下半句结巴起来,脸憋得區红也没说出几个字,“您听……听……听……”
   曾祖爷爷或许是听到了清脆响亮的鞭炮声,或许是他相信了狗剩的话凉他狗剩也不敢坑自己,打开了屋门跨进了两个月未见的阳光里,他感到从未有过的舒畅嘉怡,便寻着鞭炮声锣鼓声贺喜声到了大门口。近些年一直骂他是一把稀泥扶不上墙的父亲将他拉到自己身边。爷儿俩个并排立在大门口,在曾祖爷爷的记忆里三十出头的他这还是老和尚娶媳妇头一出。
   曾祖爷爷目不暇接,除了参加县府省会考外他曾未见过这么多人,更别说见过送喜报的官爷了,即使本村的相邻也大多变了面孔,再也寻不到先前那狞狰可怕说他死狗托不上墙头去的嘴脸,在场的人们一个个伸长脖子扬起头颅,甚至踮起脚尖,以图目睹他这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送给他的全都是清一色的笑脸。大海的天小孩的脸也没这变化快。他惊呆了不知如何是好,面部毫无表情,犹如木偶似地站在高祖爷爷身边,任由高祖爷爷的摆布。叩头、接旨、作揖,抱拳回谢,送差官,打招呼说客套话,哪样也少不了。送走了一批又一批,到底有多少人,他自己也说不清,但有一点他是清楚的,那就是来的人绝比他送的人多得多。
   天已过午,谢天谢地,前来贺喜的人渐渐地少了许多。曾祖爷爷已是满头大汗,腰酸腿疼的他越发显得狼狈不堪,有几次险些摔到地上,幸而有狗剩服侍左右。不然话,非得让人笑话说他弱不禁风给个病怏子样。他正要转身回房歇一会儿,忽听得正前方传来炸雷似的一声吆喝,“大表哥,贤侄中了举人,咋不给俺这当表叔的说声!”
   声音如雷贯耳,曾祖爷爷打了一个趔趄后退了两步差点倒在地上,五大三粗的高祖爷爷也跟着打了一个寒颤,人们以为是来了一个怪物,定睛看去,一匹高头大马驮着个敦实的汉子到了跟前。这汉子底上一般粗,满身的横肉,他肥头大耳两腮下垂,一说话两边的腮帮子乱哆嗦不说,鸡蛋似的两个眼珠子往外一拱一拱的,尤其是生气说话的时候,给人一种凶煞般的感觉。他在县衙内只不过是名捕快,十几名捕快中他排在倒数第三名,要说是官话充其量也就个米粒大的官,可就是这芝麻粒大的官还是六百两银子捐来的。他姓位,据说家在曹州府水泊梁山好汉诞生的虎头村,听人说他给宋押司挂上了老祖宗,他原本是个横行乡里的屠户,仗着有几个臭钱会耍几下猫拳秀腿横行乡里媚上欺下引起众怒,生活不下去了才搬到邻村居住,后借了上百两银子凑到六百两某了个县衙捕快差事。他与自己到底有啥亲戚,曾祖爷爷中了举人也没弄明白。曾祖爷爷对这位所谓的“亲戚”有点印象是在三年前,那时是曾祖爷爷跟了高祖爷爷去县城,具体做什么事曾祖爷爷记不清啦,但有一点曾祖爷爷记忆犹新。快到晌午了,曾祖爷爷饿得肚子里直叫唤他想进烧饼铺吃个烧饼垫垫,不曾想高祖爷爷坚决不愿意,要他跟着到县衙役吃高馍还说衙役内有肉吃。当时曾祖爷爷因为在后头打坠头碌还挨了高祖爷爷的两巴掌,屡考不中的曾祖爷爷只好忍气吞声地跟在后头,再说自己也想看看老爹时常夸成一朵花的这位亲戚。高祖爷爷买了六斤馃子外加二斤驴肉,满满的一提篮子东西沉甸甸的,曾祖爷爷歪着头问县衙内有馍有肉买这么多好吃的东西干啥,高祖爷爷瞪着眼回敬了他一句说曾祖爷爷是个猪脑子。他们爷俩是在衙役门口遇到这位姓亲戚的,当时这位位姓亲戚正赶往伙房吃饭,高祖爷爷凑过去少了平时的威风点头哈腰地递过去提篮子叫他品尝品尝,位姓亲戚接过去颠了颠笑了笑只说了句自己还得赶时候就没了踪影,爷儿俩连句客套话也没捞着。
   “你小子想啥嘞?表叔来了也不招呼下!”
   “表哥,你瞎咋呼啥?俺大侄子是啥?是举人,能和我们这些草民一般嘛?”没等曾祖爷爷张开口位表叔就咋呼起来,“他可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俺早就说过,大侄子不是凡人!哈哈,大伙儿说,对不对?”
   “对,少爷是天上最亮的星星!”在场的人虽然不多但喊得山响,一个个振臂高呼,曾祖爷爷好像真的就是天上的星星似的。
   “哈哈,哈哈,表叔早就想看你啦!”曾祖爷爷还未回过神来位表叔就扑了过来,一把把他搂在怀里亲热起来,“今个你中了举,亲戚都跟着光,哈哈!”
   “位表弟,咱到上房吃饭去!”高祖爷爷见儿子被位表弟抱得呲牙咧嘴心疼起来,又不便直说,心里一急说出了违心的话。不曾想位表叔假戏真唱,左手一拍油光光的脑袋,连句客套话都没有说径直拉着爷儿俩就往上房里走。
   进得屋来,位表叔一抬双手将曾祖爷爷摁在上座,曾祖爷爷看着爹的眼神哪敢造次不肯坐下。位表叔看样子是急了,虎着脸瞪着眼,嘴里吐出蹦蹦响的几个字,叫曾祖爷爷坐曾祖爷爷就得坐,怕个鸟!位表叔一急就吐出脏字来,曾祖爷爷吓得乱哆嗦,两腿怎么也不听使唤,想站站不得,想坐坐不了,像被什么钉着似的成了副僵尸。位表叔做官做惯了,在老百姓眼里他就是个一口吐沫砸一个坑的人,曾祖爷爷自然不必多说,就连高祖爷爷也是俯首称臣。无容曾祖爷爷多想,一双老虎钳似的大手左右分别咔在他的肩膀上,手稍微往下一埅,曾祖爷爷整个人儿蹲在了凳子上。站个俅!位表叔骂骂咧咧地坐在曾祖爷爷身旁,今个他也要沾沾天上星星的光,冲冲往日的晦气,那个狗日的敢斜视一下,表叔轻饶不了他!说完从怀里拽出一个红布包包,咣地一声摔到桌子上。曾祖爷爷大吃一惊正要站起,位表叔伸出右手拉着他的衣襟眉毛一竖问曾祖爷爷他是吃人的老虎不,曾祖爷爷坐回去咧开嘴没言语只是皮笑肉不笑了一下。嘿嘿,哈哈!此时的位表叔简直成了哼哈将,他一扬手白花花的银元争先恐后地从红布包里跑出来奔向曾祖爷爷。
   曾祖爷爷中了举人着实让家人亲戚邻居和哪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兴奋了一阵子,欢呼了一阵子。但曾祖爷爷毕竟不是进士终究进不了京当不了朝里的官,要想进朝里做官,还要参加会考中进士。正如奶奶说的那样,曾祖爷爷生不逢时没有当官的相,正当他踌躇满志要报考进士时,当时的清朝光绪皇帝颁布了废除科举考试的诏书,曾祖爷爷听了半截就昏过去了。全家人慌了手脚,忙乱中乱了阵脚,呼唤他的呼唤他,烧香求神保佑他的保佑他,请郎中的请郎中,伺候他的伺候他。他可能是受的刺激太大的缘故,他迷迷糊糊昏昏沉沉地在床上躺了三个月,醒来下床的时候已是冬天了,他感到今年的冬天格外的冷,冷飕飕的北风叫个不停,许多人穿上了过冬的棉衣,他刚一出门就感到彻骨的寒冷,还是屋里好,暖和别人又看不见,他想,在屋里呆上一辈子多好!
   别看曾祖爷爷饱读诗书学富五车是个才子,可他干啥啥不中干啥瞎啥,也难怪高祖爷爷说他是个晒才,用奶奶的话说就叫干啥都不像那一回。在家算个地亩数收个地租子,上了不到三年私塾的管家都手到擒来,可到了他一个举人手里比上天还难,不是多就是少正好的时候找不着。为这事高祖爷爷没少骂了他,说他吃才无用连个三岁的小孩也不抵,白喝了二十多年的黑墨水,甚至还对他动过粗。曾祖爷爷并非一无是处,比如他从来不与高祖爷爷争辩,无论高祖爷爷发多大的火怎么嗦咯他甚至打他耳光,他都不再说一句的,即便街坊邻居也是如此。小时候奶奶给我讲的一个故事,至今还记忆犹新,每每讲到最后她老人家都会为曾祖爷爷抱打不平。
   “站着!书呆子,给俺拾起来地上的窝窝头。”一向走路怕踩死蚂蚁的曾祖爷爷时常都是低着头走路,一日,刚走出大门的曾祖爷爷就听到身后一声吆喝,嫩秧秧的喊叫声,回头一看是个要饭的小叫花子在吆喝什么。
   “屁点似的小孩,你吆喝谁?”曾祖爷爷虽然素有“三锤砸不出个屁来”的徽号,但见一个小叫花子竟这样对他无理,显然有些气不顺,明明知道叫花子吆喝的是自己,还是鼓足了勇气明知故问,脸都涨红了。
   “吆喝的就是你!”
   “你这……”
   “你啥你,捡起来没事!”小叫花子显然是气愤了,瞪着两个大眼珠子,踮起脚尖指着曾祖爷爷的鼻子,声音高了八度,“臭书呆子,抢奶吃去,藏掉人家的窝窝头,还耍赖!”
   曾祖爷爷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是啥时候藏掉的他的窝窝头,心里老觉着小叫花子冤枉他,自己一百个不愿意,但他看到眼里快要冒出火来的小叫花子,他两腿开始打飚瞽,一个窝窝头有啥大不了的,拾起来又何妨。于是,曾祖爷爷便回头紧走几步,捡起地上的窝窝头杵到小叫花子眼前,“给!”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曾祖爷爷一个在济南府当差的同学对曾祖爷爷面授机宜,济南府有个空缺,动动手写写画画就可以混些银子。曾祖爷爷怯怯地问行不,那可是省里的大官。曾祖爷爷的同学拍着胸脯下保证有啥子不行,考场里曾祖爷爷可是头一名哩。高祖爷爷在一旁打着气,不试试咋知道行不行,要银子跑跑路家里不会缺,出去溜达溜达总比窝在家里强。曾祖爷爷想想也是,不就是写写画画做点文章嘛,自己写的八股文试卷主考官夸过不止一次嘞,是骡子是马牵出去溜溜不就知道了,他决计要跟同窗走一遭济南府。
   不过是半年的时间,他感到济南府陌生了许多,人们虽然仍旧留着大辫子,但大清朝的礼节少了许多,时不时地有几个胆大的竟围在一起议论朝廷来,朝廷是能随便议论的吗?这可是要杀头的罪啊!曾祖爷爷十分纳闷,世道咋变这么快,大海的天小孩的脸也没恁快。济南府的大人们咋也不管一管,曾祖爷爷追问其一同来的同窗好友。同窗好友好似一个聋子,无论曾祖爷爷怎么追问,他都一直低着头走自己的路,没有言语一声。曾祖爷爷一看济南府衙门就在眼前了,问了一路子的他心里有些不耐烦,拽了拽老同窗的衣服,对着老同窗的耳朵大声地喊了一句,哑巴了吧是!老同窗白瞪了他几眼,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当哑巴卖不了你!曾祖爷爷一见老同窗发了啤气,就像放了气的皮球,卖粥的不喊闷缸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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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血脉之情,总是令人难忘,令人牵挂。小说以回忆的方式,讲述了奶奶的一生,也让我们看到了一个家庭的荣耀。小说的内容无比厚重,年代感也非常强,作者在行文中,足可看出文笔的老道。在人物的描述上,非常细腻,从心理描写,到环境的烘托,使得人物栩栩如生,活灵活现。小家的长长短短,大家的风云变换,都有很好的体现。在语言描述上,也是很有特色的,读出了乡音乡情,令人有亲切之感,而且,能从不同的角度进行展现,这样,不论从故事的情节上,还是人物的塑造上,都显得饱满,真实而感人。欣赏佳作,推荐阅读。【编辑:哪里天涯】【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0161113223】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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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哪里天涯        2016-11-11 22:23:09
  问好作者,感谢赐稿短篇栏目,祝创作愉快!
哪里天涯
2 楼        文友:哪里天涯        2016-11-11 22:25:06
  陈述部分显得较多,对故事本身有所消弱。个见,勿怪。
哪里天涯
3 楼        文友:桐疏枝寒        2016-11-15 14:48:02
  非常难得的家庭史作。充满亲情与与乡情。
   欣赏,问候。
回复3 楼        文友:唐彦岭        2016-11-15 17:43:29
  谢谢点评!祝你佳作连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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