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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血脉


作者:唐彦岭 布衣,422.22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4945发表时间:2016-11-11 22:22:09


   当时在济南府里某个一官半职,并非难事,曾祖爷爷通过同窗的引荐第二天就见到了知府大人。知府大人看上去白白胖胖,一脸的福相,听人说知府大人是最后一批进士,是光绪皇帝最后册封的大员。他正襟危坐,气势轩昂,慢条斯理地打起了官腔,台下跪着何许人也,报上名来。说完,他眯缝起眼怔怔地看起曾祖爷爷来,一旁的同窗好友一拍脑袋,娘的一声,从腰里掏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袋信封双手呈上,老爷,烦劳您亲自过目查阅!知府大人接过牛皮纸袋拆开瞧了瞧,随即递给了站在身边的师爷,长吁了一口气。曾祖爷爷的同窗以为自己夸下的海口成了泡影,慌忙从衣袋里掏出一本书诡秘地凑到知府大人跟前点头哈腰了一阵子,知府大人捋了捋自己的八字胡,哈哈大笑了一阵子,点着曾祖爷爷同窗的头皮,就你小子鬼点子多,老爷我准了!
   别看那时到处有革命党人作乱大清朝摇摇欲坠,府衙的办事效率还是相当高的,不管你信不信,曾祖爷爷反正是在当天下午上的班。虽然做了个小小的衙司,但总算成了朝廷的人,曾祖爷爷窃窃喜悦里好几日,走起路来精神了许多盎然了许多,甚至有些飘飘然起来,兴奋之余,他又有些惋惜,牛皮袋里的银票毕竟是老爹大半辈子的积蓄,还有那本花花绿绿的破书,有啥好看的地方,不就是有些描写男女之间的那点破事吗,嗨,竟花了自己的百余两银子。同窗还有哪些陌生的面孔整日里缠着自己请客上馆子。再看看周围的同事们有几个干事的,一个个拿着朝廷的俸禄不干活,不是打牌就是玩女人,互侃六拉,咋看也不像个衙门样,唉!曾祖爷爷独自长叹摇头不已,国将不国!渐渐地曾祖爷爷成了孤家寡人,连同窗好友也都离他而去。
   曾祖爷爷用现在的话说就是一个工作狂,不瞒你说,他在济南府呆了一年一次家也没回过。就这么个工作狂竟然被知府大老爷赶出了衙门,你说怨不怨?要不然话,高祖爷爷看到他第一眼时也不会骂他吃鼻子屙脓是个白搭熊。其实也不能完全怨人家知府大人,净他小子自己做的孽,高祖爷爷后来对乡里乡亲说。人家说曾祖爷爷老仆棒一点也不冤枉他,奶奶在我追问后告诉我。你说说还亏他是个举人嘞,知府大老爷想试试他的文采,就叫人安排他写篇檄文,他老人家也不想想都啥年代了,抄了篇宋朝的檄文就想交差,也难怪知府老爷骂了他个狗血喷头。曾祖爷爷的同窗好友好话说尽,知府老爷这才饶他一个小辫,但放下一句狠话,再有第二回就叫曾祖爷爷屎壳郎搬家——滚蛋。两个月后的一天,适逢知府老爷五十大寿,为讨好知府老爷,衙门内的上上下下除备厚礼外大书颂文,溢美之辞言于表。为挽回残局,曾祖爷爷在同窗的授意下给家里要了两根金条作为知府老爷生日的贺礼,有了上次的教训,曾祖爷爷决计操笔自书绝不抄写。他笨鸟先飞头三天就开始准备,这无可厚非。他把自己关在屋里,苦思冥想挑灯夜战,写了撕撕了写,反反复复几十遍,知府老爷生日的头天夜黑才算大功告成。原以为自己准会博得大人的欢心,不曾想,他的同窗看后却大发雷霆,给他撕了个粉碎,指着鼻子奚落起他来,公的母的都不分,明朝大臣写给皇太后的祝寿词原样抄给知府大人作贺辞,纯粹是个猪脑子,不,猪也比他精明。也许是曾祖爷爷的同学有先天之名,早就给曾祖爷爷准备了一篇贺词,这才使曾祖爷爷幸免于难,逃过一劫。
   俗话说,该来的迟早要来,躲过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这天,知府大人一位远房亲戚染病去世,其家人前来讨篇祭文以表悲痛欲绝。衙司们各有活计忙得不可开脚,唯独曾祖爷爷闲来无事看闲书,师爷想何必不试试曾祖爷爷的活,何况去世的是知府老爷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又是个乡下人,砸了又何妨!于是乎,他就心不在焉地安排到了曾祖爷爷的头上。知府的亲戚了不得,一点差错可出不的,曾祖爷爷暗暗叮咛自己,自己的小命就栓在了他身上。也不知是师爷没交代,还是自己没记着,反正是他回到案头时,怎么也想不起来死去的知府亲戚是女的还是男的,中年还是老年,他本想找师爷问问,可转眼一想,如果这样话,师爷不骂自己是个蠢猪才怪嘞!他又想,不就是篇祭文吗?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走吗?好话谁不愿意听,再说啦,不光是个男的还得是个长辈,要不然能大老远的跑这里求篇祭文吗?总之,言而总之,想来想去,他确信了自己!
   曾祖爷爷绞尽脑汁搜肠刮肚通宵达旦竭尽所能,第二天一大早就大功告成,一篇自以为得意之作呈在书案。为了讨好知府老爷,他又跑到装裱店里花了二十两银子裱上,心满意足后交给了师爷,师爷接过去看也没看就交给了身旁知府大人的亲戚,回过头来拍着他的肩膀说好,知府老爷的亲戚还千恩万谢了一番。曾祖爷爷忽然觉得自己有些飘飘然了,这是他踏进知府衙门半年多第一次有人夸自己,何况还是知府老爷的亲戚和师爷哪?他回到屋里关上门小孩子似地拍着手蹦了三圈,知府老爷夸俺了!
   世道就是这样,有时就是专门捉弄人,把人当猴耍。曾祖爷爷美滋滋了没几天,厄运就降到了他头上,与他一同遭厄运的还有他的同学那五。即使后来疯了,他仍依稀记得那天的情景,并说得清清楚楚,仿佛就是今天的事。那是五天后的一大早,天阴沉沉的,虽已到了该做早饭的时候了,老天爷仍旧死皮耷拉着眼,整个济南府黑黢黢的一片。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他从梦想里拽起来,他揉着还没睁开的眼皮不耐烦地问:“谁啊,大清起来,也不叫人素净会!”
   “素净个屌!小命保着保不着还在两可哩!”
   “你别一惊一乍的,吓死个人!”
   他打开门,还没等他探出头去,一支粗壮有力的大手伸了进来,说时那时快,一把把他拉出屋外,拉得他朗朗苍苍险些栽倒。曾祖爷爷刚出屋门,口张了半截,还没吐出一个字来,就被同窗的大手捂着了嘴,搭腰携起他来就跑。曾祖爷爷感到他的这位同窗此时简直成了一个强盗,确切地说已与强盗没有任何两样。他想喊救命,嘴里已被他的同窗塞得鼓鼓囊囊,即使他使出襁褓中婴儿吃奶的气力也无济于事,他想挣脱更是徒劳,这位同窗老鹰抓小鸡似地搦扒着他,他想起来传说中的红毛子,莫非同窗当上了红毛子……总之,他没往好处想,他觉着自己已经成了同窗的盘中餐下酒菜,他两眼一闭,是死是活听天由命吧!
   不知过了多少个时辰,也不知颠破了多少路程,更不知绕过了多少弯迈过多少坎,总之,惶恐中的曾祖爷爷爷爷除了惊恐外满脑子浆糊一盆,直到他的同窗给了他反正两记清脆的耳光后才感到自己是个活物,迷迷瞪瞪地睁开双眼才发现自己躺在一颗大椿树下,同窗坐在他的身边,看着气喘吁吁的同窗脸上显露出微笑,这才觉着眼前的同窗不可能是自己的克星,那他又为何猴急似地带自己跑到这里?
   “狗鸡巴,你个灾星!”同窗指着他的鼻子恶狠狠地骂了一句随后给了他一拳,他的鼻子窜出血。
   “你……”
   “你个赇,要不是老子机灵,你的小命早没了!”曾祖爷爷的同学连珠炮似地开了腔,“你死了也就算了,非要拉老子当垫背的!”
   “我……”曾祖爷爷如坠雾底,越发地不明白。
   “亏你读了那么多年的圣贤书,知府老爷的亲戚能愚弄不!人家明明死的是姐姐,你个赇却是写给爹爹的祭文,你这不是找死不!”
   曾祖爷爷一听,“娘”的一声抱着了头,一抱就是半年多。
  
   五
   奶奶的娘家虽不是当地的大户,却也是知书达理的富裕人家。奶奶的爷爷与高祖爷爷曾是八面之交,两家是要好作亲,那时爷爷、奶奶都还在各自的娘肚子里躲避风雨,即使他们各自的长辈也不知道他(她)们是男是女,据说他(她)们的爷爷是在关帝庙里给孙子、孙女定的姻亲,当时他们老哥俩还在关公塑像前磕头盟誓焚了香嘞!在我们那里老辈人叫这为指腹为婚。
   奶奶的娘家原本与我们家是世交,到了高祖爷爷辈上,两家关系似乎达到了密不可分的地步。要不然,两家的老人也不会为自己的子孙指腹为婚。好归好,高祖爷爷和奶奶的爷爷并非都是处处为对方考虑,其实他们都有自己的小九九,两家在各自村里都是单门独户,且都是人烟不旺少得可怜,但无论哪家在村里都是响当当的富裕户,尤其是我家那可是方圆几十里都是难找的大地主,更何况曾祖爷爷还是个举人嘞。奶奶的爷爷就是这样想的。他老人家早已把方圆几十里的半仙找了个遍,半仙们一个个都咬着他的耳朵告诉他,儿媳妇肚子里坏的是个带把的。不少的半仙还告诉他举人媳妇肚子里可是个女娃娃,他老人家笑得合不拢嘴,仿佛举人家里的闺女进了他家的门,两家合在了一块儿。高祖爷爷也想到了二归一,苟家的一切都归了他,他可是到县城里找过赛诸葛算过十几次,次次算的都是男,对方是个赔钱货,保准错不了!
   人算不如天算。两家的孩子几乎同时来到人间,所不同的是有人欢乐有人愁,我们老赵家张灯结彩欢天喜地胜似过年,老苟家却是大门紧闭谢绝见客一片死气沉沉。高祖爷爷走起路来抬头挺胸,说起话来满面春风,干起活来使不完的劲。一向昂着头走路的苟家老太爷如今成了霜打的茄子聂耳吧唧,见人好打招呼的苟家老太爷不知咋地竟成了半个哑巴,碰见人能躲的他绝对不见,真躲不过去的他就头一耷拉,别人给他说话,不得不回时,他也是蚊子叫似的回上一句,只有一句。你要问他为啥并非他回答不可时,他就硬梆梆地扳过来一句“一个赔钱货”后,抬起脚猛地一跺地,气呼呼地离开了。两位老人家见了面,高祖爷爷总是以胜利者的身份自豪地与苟老太爷说笑,说起话来总是高喉咙大嗓,且右手还摆个不停,常常在众人面前夸儿媳妇的肚子争气,最后还忘不了加上一句,啥时给两个孩子订婚,他家早已准备好聘礼了。一向谈笑风生的苟老太爷这时竟成了个闷葫蒌,好像比高祖爷爷矮了半头,好多次都是不等高祖爷爷说半句他就溜走了。这时,高祖爷爷就故意抬高嗓门吆喝起来,老亲家,可不能忘了咱发的誓。每每说完,高祖爷爷准会捋着自己的胡须笑一阵子,直到苟老太爷从他视线里消失了。
   苟老太爷在他家也是个一口吐沫一个坑的人,更何况在村里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说话不算数与他苟老太爷是没缘的,再说了,他老太爷与高祖爷爷在关公面前是发了毒誓的。苟老太爷并非是想爽约,而是觉得自家没个男娃,恁不大个家业,将来不都成了他老赵家的了,他老赵家凭什么要坐享其成?他气不忿,他恨老天爷爷不公平,咋不叫他老苟家生个男娃,他更恨儿媳妇的肚子不争气,这不,自从奶奶出了世,他天天训儿子,说什么生不了带把的他就不认他儿子。孙女还是要嫁给人家老赵家的,只不过是要气气高祖爷爷,等儿子生了男娃,他立马给老赵家订婚,让孙女真正成为他老赵的人,当然了,他就是要让老赵家看看他老苟家也会生男娃,想清受他老苟家的过活,没门!
   爷爷与奶奶订婚的那年,正是军阀混战正酣的那年,我们老家那地方当时是几个军阀拉锯的地带,今天属张三的,明天就有可能是李四的,后天说不准就到了王五手里,有时比小孩的脸变化的都要快,老百姓谁都怕,谁来了都得忙着去欢迎,家家都准备好几样小旗子,谁来拿谁的。那时,奶奶正是情窦初开的时候,人又长得美丽漂亮,用当地的话说,奶奶是水灵灵的一朵花骨朵,嫩嫩的,一掐一股水,小伙子见了挪不动步,姑娘见了犯嫉妒。苟老太爷看奶奶看得紧,生怕出岔子,不许奶奶迈出大门一步,整日里把奶奶锁在闺房里。奶奶知道自己落花有主从没有过非分之想,可自从窗户里瞧见了一个军阀连长后,就再也坐不着了,整日里心焦魔乱,好想她的魂被那个连长勾走了似得。这个军阀连长叫什么,家住哪里,在那位军阀里任职,奶奶一丁点儿也不知道,她只是不经意地从窗户里看到了这位连长一眼,也许是巧合,这位连长也正好往窗户这边看,四目相对,就这么一对眼,这个连长高大威武腰挎盒子炮的形象却刻在了奶奶的心里,伴随了她十多年。那日,也是奶奶看见军阀连长的第十天,奶奶正在厢房里绣花,奶奶只不过拿绣花做幌子,其实她一针也没绣,一双会说话的大眼晴直往着窗外盯。
   “妮子,妮子,聋了吧是!”苟老太爷许是喊了几声奶奶没有应声不免憋了一肚子火,“明天赵家来下聘礼,十天后你就是赵家的媳妇了,你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我的娘!”奶奶听到“赵家的媳妇”几个字,顿时感到天昏地转,一屁股蹲在地上,半天没有回过神来。嫁给谁也比嫁给赵家小少爷强,那是个什么东西,一个二瘤子货,十六七岁的人了,不好好上学读书考功名也就算了,整日里东跑西溜瞎逛游,还时不时地溜墙根爬墙头往寡妇身上蹭几下,吃喝嫖赌样样沾。奶奶虽然被规矩在闺房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外边的世界她不见,但赵家小少爷的“好事”还是多多少少地传进了她耳朵里,先前她曾听奶奶和娘提及过她和赵家的事,她还以为是奶奶和娘与自己开玩笑,万万没想到这事是真的,她心里给明镜样,爷爷就是家里的土皇帝,一言九鼎,可这来的也太快了,奶奶防不猝防,没有一点思想准备,老天啊,俺不服!奶奶仰望屋顶双手举过头顶大呼一声长叹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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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血脉之情,总是令人难忘,令人牵挂。小说以回忆的方式,讲述了奶奶的一生,也让我们看到了一个家庭的荣耀。小说的内容无比厚重,年代感也非常强,作者在行文中,足可看出文笔的老道。在人物的描述上,非常细腻,从心理描写,到环境的烘托,使得人物栩栩如生,活灵活现。小家的长长短短,大家的风云变换,都有很好的体现。在语言描述上,也是很有特色的,读出了乡音乡情,令人有亲切之感,而且,能从不同的角度进行展现,这样,不论从故事的情节上,还是人物的塑造上,都显得饱满,真实而感人。欣赏佳作,推荐阅读。【编辑:哪里天涯】【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0161113223】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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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哪里天涯        2016-11-11 22:23:09
  问好作者,感谢赐稿短篇栏目,祝创作愉快!
哪里天涯
2 楼        文友:哪里天涯        2016-11-11 22:25:06
  陈述部分显得较多,对故事本身有所消弱。个见,勿怪。
哪里天涯
3 楼        文友:桐疏枝寒        2016-11-15 14:48:02
  非常难得的家庭史作。充满亲情与与乡情。
   欣赏,问候。
回复3 楼        文友:唐彦岭        2016-11-15 17:43:29
  谢谢点评!祝你佳作连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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