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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瓜熟蒂落


作者:唐彦岭 布衣,422.22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11563发表时间:2016-10-22 12:33:00


   刘有才发牢骚骂人是他的不对,但不骂又有啥办法,何止是刘有才,为数不少的国民们不都是在无奈中骂娘吗?倔强的梅花也犯起了愁,她听说过,亲子鉴定需要抽父子双方的血液进行对比鉴定,孩子倒好说,就在眼前,可自己的兵哥哥早已成了故人,天可以登上去,死人的血可往哪里找?
   难道真的没有血就做不了鉴定吗?俺不相信!刘有才的妻子安慰起梅花来,俺说嫂子,你好心肯定有好报,你咋不到省城里问问去,大地方里的人办法多。是啊,自己咋就一个榆木疙瘩脑子,梅花听了刘有才媳妇的话拍起来自己的头,大妹子,我就是一个猪脑子,明天我就去省城。有才陪你去吧,遇上难事也有个商量头。有才的媳妇说。不用了!梅花感激地说,但孩子需要麻烦你们照顾几天。
   省城之行,除去疲劳和花费并未给她带来一线希望,甚至给她带来的是绝望,她几乎跑遍了省城所有的鉴定所,找了数十名专家级法医师。她带着哭腔,甚至是下跪哀求他们指点迷境,专家们无不被梅花的真诚所感动,感动归感动,他们还是两手一摊无计可施,发出的都是同一个声音,没有血液,不妨用人骨试一试,火化了?无能为力!像是专家们早已统一了口径似的。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如何告诉自己的儿子,她感觉自己成了一副没有知觉的空壳,到站了,车上只剩下她一个,她还呆如木鸡似的坐在座位上,没有半点离开的意思,要不是开车的驾驶员撵她下车,自己还不只要坐多久。
   “你是……”她东倒西歪地回来后,刘有才的媳妇差点没有认出来她。这也难怪刘有才的媳妇认不出来她,原本胖乎乎的脸蛋现在成了尖下颚,脸上像是蒙上了一层黄裱纸,煞是难看,头发是凌乱的,极像是刚从麦秸窝里钻出来的疯子。如果你走在大街上,你绝对不会相信遇到的是爱漂亮的梅花。刘有才的媳妇开玩笑似地将她推上磅,称了称她的体重,大吃一惊,俺的娘,半个月掉了十五斤!
   时间瞬间即逝,转眼间小来根已出落成了个十八岁的小伙子,也正是这一年,西南某名牌大学破格录取了小来根,兵哥哥的父母同意了小来根使用“韦姓”。同意是同意了,但仍不认可小来根是他们的后,倔强的老人说得明白,除非找到有效证据。也正是这一年,沉睡了几年的梦想又开始在梅花心里复苏,小来根就是韦家的后!同样倔强的梅花认准了一个理,只要功夫深铁杵也能磨成绣花针。
   2003年的清明节,也就是小来根上大学后的第一个清明节。梅花是头天晚上得知刘有才和战友们要到烈士陵园祭奠牺牲在老山前线的战友,清明节这天刚胧明她就站在了刘有才家门口,非要跟着去不可。刘有才起初不让她去,说什么我们战友聚会有你啥事,后来又进一步地说烈士陵园里又没有韦排长的坟,说完后又反问了一句,你干啥去?梅花稍一迟疑,满脸涨得通红,说话也口吃起来,祭奠牺牲的英雄还分男女,谁定的规矩?刘有才无可奈何,长叹一声,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一切随它去吧!
   这次清明节战友间的聚会使梅花激动不已,也使她悲痛欲绝,此后,她的兵哥哥在前沿高地上浴血奋战的情形在她脑海里回绕不知多少次,直到她离开人间。是当时的连长讲述给她听的,这位年过半百的铁铮汉子,讲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了。他哽咽着说兵哥哥冤,说话间好几次握着拳头为兵哥哥鸣不平。突击队员里原本没有他的,战斗打响的前夕,兵哥哥突然将写好的血书塞给连长,连长,俺是睡过女人的男人,第一个往上冲的就该是俺!兵哥哥所在连队坚守的高地像是敌人的眼中钉心中刺,敌人为了拔掉这颗“钉子”,不惜血本,面对不足二百平方米的小山包,竟发动了数十次营规模的轮番进攻,我军曾一度失去了表面阵地。连长有些哽咽地说,兵哥哥和他的战友们打得异常顽烈,十五个人就活下来两人,还都是重伤员,兵哥哥是在一块大石头背面高喊着“向我开炮”牺牲的。他是炮兵指挥专业毕业的,原本分到一炮连,临上前线时是他主动请缨调到步兵连当排长的,就是他利用报话机向后方炮兵报送了一千余条情况,使我军炮弹宛如长了眼睛似地飞向敌人,老山岿然屹立。敌人发现了高地上的兵哥哥后,疯子似地向这个小山包发起一次又一次的进攻,他和战友们打光了子弹,扔完了最后一颗手雷,利用战斗间隙,他又将两名受伤的战友拖进唯一的山洞内,简单伪装后自己躲到一块大石头背后。此时,敌人已战战毂毂地爬到高地上,离他仅有数米,他学起了《英雄儿女》中王成的形象,向我开炮!支援分队登上高地时,兵哥哥已经壮烈牺牲了,他的右胳膊已被炸弹炸得无影无踪,肠子已跑到腹外,整个人儿倒在血泊中,但他左胳膊弯里还抱着一部报话机。连里给他向上级报了一等功,不,是战斗英雄!上级硬是不批,说是他乱搞男女关系违反军纪严重影响了军地关系还立功哩不开除军籍就便宜他了。唉,你说冤不冤,有谁比他再冤的!
   “兵哥哥炸飞的胳膊找着了吗?”梅花不止一次地重复着问。
   “俺记不清啦!”
   记不清啦?那也就是说兵哥哥的右胳膊有可能丢在那个高地上,梅花想,假如抬担架的士兵当时没有找到兵哥哥炸飞的那支胳膊,兵哥哥炸飞的那只胳膊不就还在高地上吗?梅花知道老山战事结束后老山当地的百姓也很少有人跑到前沿阵地上,尚若兵哥哥的骨骸找到了!梅花悲喜交加,她心里升起一颗硕大的太阳,眼前一片阳光灿烂,兵哥哥的右胳膊骨仿佛就在眼前。她双手合掌放到胸前,面朝青天背朝黄土,伸出双手,苍天啊,我娃认祖归宗有希望了!
   清明节过后的第十天,梅花踏上了南去的列车。虽然在山东漂泊了十年,她是与父亲吵架后赌气离开家乡寨子的,但她还是断不了对父亲的思念。思念归思念,她从没有产生过回到云南娘家的想法,更没有产生过躺在父亲怀抱敞开心扉倾诉自己思念之情的想法。老山依然是老山,它仍旧屹立在中越边境,那拉河在它脚下蜿蜒流淌延伸。阔别十年,梅花感到已有许多陌生,天保农场已成了陆地开放口岸,昔日有些荒废的橡胶林已恢复了它应有的生机,昔日战争的痕迹已被茂密的绿色植被所覆盖,只有老山主峰上的纪念碑彰显出往日的辉煌,屯兵洞、猫耳洞、战壕虽然依稀可见轮廓,但已失去了昔日的非凡壮烈,随着时间的流逝,也因年久失修,已显得残缺不堪,杂草层生,有的甚至面目全非。刘有才爬行在当年的战壕里,感到陌生了许多,好些地方已寻不到当年战斗的影子。他不时地走走停停,东张西望一番,以便辨认自己当年曾经坚守的阵地住过的猫耳洞,如果不是有当年支前的民兵阿贵作向导,刘有才很有可能在纵横交错的战壕里迷失方向。
   “老刘,不能往前走了!”走在前面的阿贵往前指了指。
   “前面雷区,禁止前行!”刘有才顺着阿贵手指的方向望去,一块一米见方竖立的大木牌子上写着通红醒目的八个大字。这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中越战争的产物,老山、者阴山部分前沿阵地至今还有那时布下的地雷,大多是压发雷,它威力不算大,但要触及惹它发威,少说你也得缺胳膊少腿,我军轮战部队没少吃了这方面的亏。刘有才知道它的厉害,他亲眼目睹过身边战友被炸的情景,他不免心里有些胆怯,他回头望了望跟在后头的梅花,带着许无奈说,嫂子前面是雷区不能走了。
   “兵哥哥牺牲的地方到啦?”梅花像是没有听见刘有才的话,见刘有才停了下来,以为是韦排长牺牲的那个高地到了,便问刘有才,“兵哥哥的胳膊骨在哪?”
   “右前方的那个小山包才是嘞!”
   “走啊,愣着干啥!”梅花催促起来。
   “阿姐,你看看,再往前走一步就有危险了。”阿贵歪着头认真地说,顺便指了指自己的右腿,“阿弟这条瘸腿就是地雷的杰作!”
   阿贵的瘸腿的确是压发雷“发怒”的结果,幸而阿贵胆大机灵心细,不然话一条腿就整个儿离他而去了。别看阿贵个子不足一米六,人长得瘦不拉几,体重顶足也过不了百来斤,典型的“烧鸡型”。可你千万别小看他,俗话不是有“海水不可斗量,人不可貌相”之说嘛,阿贵就属于这一类。他可是老山地区响当当的人物,支前时他立过二等功,轮战结束后,他自告奋勇加入了排雷的队伍。十几年来,仅他自己单独排雷就达数百枚,受到了边防部队和当地政府的多次表扬,省军区的首长还亲自为他戴过大红花哩。刘有才八五年参战负伤时还坐过他的担架那,也算是老相识了,这次他与梅花一同上山寻找韦排长的胳膊骨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阿贵,有了阿贵不愁向导,他是远近闻名的老山通,无论多么偏僻的地方,只要你能报上名来就不愁找不到。阿贵一听说刘有才是来找烈士遗骨的,他十分热情,把珍藏了好长时间的苞谷酒拿出来让刘有才喝,临上前沿阵地前,手里提了块沉甸甸的猪肉,还带了好几把香。刘有才取笑地说他搞封建迷信,他不予知否,只是抿嘴嘿嘿地笑。
   “排雷是我的强项,我在前头走你俩后头行!”阿贵板着面孔一脸的严肃叮咛了一番又一番,“与我要保持一段距离,至少要隔十来米远。”
   梅花虽没上过战场,也没尝试过地雷的厉害,但她多多少少也听说过地雷炸人的新闻,唉,她想,管他对错那,只要能找到兵哥哥的胳膊骨,叫干啥干啥。阿贵昂首挺胸,她昂首挺胸,阿贵蹑手蹑脚,她蹑手蹑脚,总之,阿贵成了她的楷模。她在阿贵的引领下很快就到达了兵哥哥牺牲的高地,严格地讲就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山包。小山包虽被绿色的丛林所覆盖,梅花还是隐隐约约发现小山包上有一块斜立的大石头,她拍了拍身边的刘有才,急切地问他是不是这块大石头。刘有才定睛凝视了一会,略有所思地说看样子是这块大石头,但具体是不是他也说不很准。
   “快趴下,有蟒蛇!”阿贵大叫起来。他的话音未落地,梅花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由远而近,伴随着窸窸窣窣的声音有股阴深深的寒风袭来,如果是条蟒蛇,它肯定是条不小的蟒蛇,不然话,它不会爬行起来呼呼带风。她没见过蟒蛇,只是小时候听大人说过,能带风的蟒蛇起码有碗口粗,能把人吸进肚子里去。天生好奇的她并不像身边的刘有才那样吓得捂着两眼浑身乱哆嗦,她想看个究竟,秉着呼吸,两眼直挺挺地看着前方。刹那间,她听到左前方二十多米处噗通一声有东西落地的声音,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真正看到了大蟒蛇,直立脖子吐着信子的大蟒蛇,吐出的信子足有半尺长,掐吧粗的绿花身子看不到头,警觉的两眼四处探视。四十岁的她第一次感到了害怕,她倒吸了一口冷气,差点叫出了娘。幸而,蟒蛇只是停留了一瞬间就掉头往左爬去了,要不,非吓掉了自己的魂不可,梅花事后回忆说,是阿贵戴在身上的那块肉把莽蛇引走的。
   “那块石头边沿有根长型的骨头!”蟒蛇爬走了约莫有一袋烟的功夫后,刘有才大叫起来。三人定睛看去,正前方十米处的大块石头上果然有根骨头,看样子像人胳膊骨,三人欣喜若狂,竟抱在一起跳起来,梅花还要跑过去拿那根骨头。阿贵拽住了她,阿姐不要命了!不就是十米远吗,有啥子危险,阿弟小心过火了!梅花使劲抛开了阿贵的手,狠狠地瞪了他两眼,探出身子又要往前冲。阿贵心狠手快动作利索,梅花迈出去的右脚还没落地,整个人儿就被阿贵强有力的大手猛地拽回来摁到原地,捡骨头的活我来办。
   胳膊骨是阿贵“捡来”交到梅花手里的。其实阿贵并没有跑过去捡这根胳膊骨,他是借助弓箭之力,用了根长绳和网兜把胳膊骨套过来的。梅花算是捡了一条腿,梅花后来说,三个月后山脚下一位老乡就在那块大石头旁踩上了地雷,丢了一只腿。
  
   六、
   公元二零零七年的仲夏,梅花接到中级法院的开庭传票时,她并没显露出多少惊讶。这早在她意料之中,兵哥哥的父母要的是铁证,容不得半点的含糊,而她向法庭提交的所有证据并不具有唯一性,虽然小来根通过三次司法鉴定能够证明自己与老山前沿高地上的那根胳膊骨遗留人具有血亲关系,但谁又能证明这根胳膊骨就是兵哥哥的,何况,鉴定意见还存在着百分之一的误差哪!较真的婆婆又怎能不上诉呢?
   两年多前,她在小来根认祖归宗无望的情况下,在律师的指导下,来了个“曲线救国”,一纸诉状把区民政局告上了法庭,请求法院判决区民政局履行职责认定小来根享受烈士子女待遇,以求一箭双雕。
   想的倒美。这不是槐树底下做春梦吗?不少人对她热嘲冷讽,也不搬块坯照照自个,告政府是你告的吗?官官相护,别说证据不充分,即使证据确实充分了,你又能有几分胜算?梅花并非不知道,严律师一开始就给她打了预防针,万事开头难,行政官司立案难,要想立上案,就得举出证据证明小来根就是韦排长的儿子。小来根正在读大学,打官司固然重要,但儿子的学业一刻也不能耽搁。梅花就不信这个邪,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儿子不能耽搁学业,政府也得说理,自己手里攥着这么多证据怕它么?巾帼不让须眉,过去有杨三姐告状,前几年秋菊打官司的电影不就经常放吗,自己与她俩那样也不少,论文化自己还是个初中生哩,她俩恐怕比自己还要差一截。怕啥子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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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这篇小说的容量是很大的,并且,时间的跨度也很大。小说的开篇很吸引人,塑造了一位叫梅花的女人,因为男人的不中用,但为了证明自己是一个女人,也是在男人的安排下,做了“借种”这件事,并且,有了叫来根的孩子。之后,梅花又和自己的丈夫生了一对双胞胎。就此,来根在这个家里的爱在一天天减少,还痴迷着那个已经牺牲了的兵哥哥,也就是来根的亲生父亲,不想看着来根受苦,于是,她为了来根,离了婚,并踏上了为来根寻找亲人的漫漫征途。这个征途是艰难的,也是未知的。后半篇,作者通过大量的笔墨。叙述了梅花为了证明来根是韦家的血肉,据理力争,并同时,抚养着来根,知道来根考上了大学。梅花没有成功,竟然还被当做精神不正常。最后的结局倒是很让人欣慰,虽然没有感人至深的认亲场面,但似乎,韦家两位老人已经默认了来根是他们的孙子。小说中梅花这个敢爱敢恨的女性形象,让小说富有特色,引人入胜,并将时代背景放在了老山前线那段特定的历史时期,使主题深厚凝重。推荐阅读。【编辑:哪里天涯】【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016102306】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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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哪里天涯        2016-10-22 12:35:07
  问好作者,感谢投稿短篇栏目,祝愉快!也欢迎作者加入江山文学,恭祝文学的精彩!
哪里天涯
2 楼        文友:哪里天涯        2016-10-22 12:39:23
  每个自然段后边都多了一个问号,可能是在复制文稿的时候出现的状况,希望以后投稿注意一下。小说很精彩,但后半部分的寻亲之旅,以及通过法律据理力争的过程,感觉不是很简练。个见,勿怪。
哪里天涯
3 楼        文友:唐彦岭        2016-10-22 18:28:19
  谢谢编辑先生!
4 楼        文友:墨竹抚寒        2016-10-23 11:59:24
  很不错的一篇小说,构思巧妙,人物塑造到位,情节跌宕,喜欢。拜读佳作。
墨竹抚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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