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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血脉


作者:唐彦岭 布衣,422.22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4950发表时间:2016-11-11 22:22:09


   奶奶想的是那位连长,对于爷爷,奶奶是一百个不愿意,她想过很多法子,但都无济于事,她想以“假死”抗争,都被苟老太爷的慧眼识破,不是想上吊吗?老子成全你个臭妮子,他扔过来一根绳子,给,老子在这里看着你上吊!也不知咋的,苟老太爷的一声吼,可能是震着了奶奶,反正是她老人家瞪着两个大眼珠子直愣愣地看了苟老太爷好大一会儿,等她的娘也就是我老姥娘进来才捂着脸大哭起来。苟老太爷扭身走了,走的同时扔下了一句话,想死就死吧,死了,就把尸体拖到赵家去!奶奶的娘搂着奶奶急眼抹泪地说什么这都是命啊!闺女,还说什么胳肤拧不过大腿啊!闺女。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一句话,爷爷的话对也好错也罢,你都得听。
   老姥娘一字字说得铿将有力不容置疑,自古以来不都是儿子听老子的,你一个黄毛丫头家还想反了不成!
   其实奶奶并不想死,她心中还装着那位没有说过一次话的连长,她相信那位连长回来找她的,自己死了,岂不让他空跑一趟,再说了好死不如赖活着,她只不过是想用死的方式吓唬吓唬自己的爷爷逼他老人家改变主意罢了,她万万没想到爷爷竟仍给自己一根绳子,她顿时怀疑其眼前的老人是否是自己的爷爷,俗话不是说虎毒不食子吗,难道爷爷比老虎还狠毒吗?要是带枪的连长在就好了,他准会一枪叭勾了自己的爷爷,领自己远走高飞。想着想着,哭泣的她竟然笑了起来。娘竞拍打起她来,丫头,丫头,疯了吧是!
   奶奶是用八抬大轿抬进老赵家的,这着实让苟老太爷风光了许多,用八抬大轿迎亲,苟老太爷从没见过,只是偶尔听说过一两次,知府的女儿出嫁时用过一次。他逢人便说,自己的孙女也赶上知府老爷的闺女了。奶奶那,她老人家虽然心里一百个不愿意,当她被人搀进轿里八人唱着起轿歌抬起轿时,她多多少少有些惬意,忽然觉得自己的爷爷是疼爱自己的,他毕竟让自己坐进了大花轿。
   奶奶每每说起自己的艰辛,都会提起一个要饭的叫花子,这叫花子不是别人,正是奶奶娘家邻居的儿子二流子。二流子打小就游手好闲瞎话连篇,时不时还说些荤段子,戳戳小媳妇大姑娘的皮影儿,占点小便宜,辈份又低,常常换来一阵阵笑骂,幸而他的爹妈都死的早,身边又没其他的亲戚,不然话,爹妈早就叫他给气死了。更叫人心烦的是他啥话难听说啥话,好话从它嘴里出来就成了臭狗屎,叫人听了不别扭就难受,村里不少人都绕着他走。奶奶出嫁本是个大喜事,乡亲们大都送礼随份子道个喜,你二流子不随份子道喜也就罢了,这边上花轿你来凑啥热闹。凑热闹不说话能当哑巴买了你,怪不得苟老太爷说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猜猜他说什么来着,一进门就扫了大家的兴,说什么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气得苟老太爷直跺脚,指着他的鼻子说他是个瞎胞种,叫人把他撵出去。临出门时他说的更难听,今天上花轿明天上土炕,不主流地瞎咧咧,苟老太爷叫人关上了大门。
   二流子叔说的都是大实话。奶奶不但不恼二流子还喊他叔,小时候我不理解,常常瞪着两个小黑豆眼与奶奶争辩,二流子就不是好人!奶奶见我小脸通红眼里还滚出了泪花,噗哧一声笑开了,好好,俺乖孙子说的对!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渐渐地明白了奶奶的意思,二流子老姥爷说的话并非都是错的,在奶奶看来,自己出嫁时二流子老姥爷没说一句瞎话。十里八乡谁不夸奶奶长得俊,即使到了八九十的高龄,人看上去顶多也就是七十多岁,衣服干干净净,铺体叠得整整齐齐,左邻右舍都说奶奶刷挂利索。她老人家为闺女时不用说也是一朵鲜花,一朵盛开的鲜花。
   不怕你笑话,在我的记忆里没有爷爷的印象,好也好歹也好,都是道听途说,作为晚辈的我不想也不敢妄加评论,只是把听到的有关爷爷的支离破碎的传说呈给广大的读者,让你们为他老人家盖棺定论。顽童的时候,见小伙伴们常常跟在爷爷后头玩,我就问奶奶爷爷了,我咋没见爷爷?奶奶都是默不作声,问急了。她就板起脸开起三肿店来,说,死了,死了,滚一边去!那时的我只是感到自己没爷爷有些好奇而已,并非跟奶奶过不去,在我心目中奶奶还是最疼我的,除我向她追问爷爷外,她老人家从不向我发脾气。
   倘若真的如二流子老姥爷说的那样话,爷爷不就是一堆牛粪了吗?呸!爷爷肯定不会的,在我的想象中,爷爷肯定是位仪表堂堂拿得起放的下人物。不是有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下的孩子会打洞之说吗?曾祖爷爷可是个举人啊!他的儿子咋能成了一堆屎,哄人就去哄三岁的娃娃去吧!无论我是否相信,爷爷的口碑的确不好,好想他老人家得罪了全村人似得,只要一提起他老人家,凡是知道的都会呲牙咧嘴。奶奶自不必说,就连爹娘也避讳他。我是个较真的人,主要是想还原爷爷的“本来面目”——一个好人形象,谁不想自己的祖上曾有棵遮风挡雨的大树。
   记得大概是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不知咋回事,村里的老古董与我爹抬上了,还拿着根枣木棍子追着我爹打。当时我真替爹害羞,一个三十多岁的壮年人竟让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头子追得满街跑,老古董竟越追越有劲,在后头还骂个不停。那时我刚满十岁,老古董骂的什么意思,我一点听不懂,只揣摩着这不是好话,这不是明摆着欺负爹嘛!村里大人小孩没有不知道我爹是个一把稀泥糊不墙的人,奶奶整日里嘟噜爹是吃糠长大的没有一星点骨气天生的一副挵疾样,他怎么可能招惹老古董那!
   爹笨娘也不麻利,在我眼里奶奶才是家的顶梁住。我便找到奶奶评理,以图他老人家为爹出气。奶奶听说是老古董骂爹不但没生气反而笑了笑,你爷爷就不是个好东西,老古董骂他算是便宜他了,随后,她老人家又叹了一口气,这老古董也真是的,咋能没完没了,杀人也不就是头点地嘛!上辈子造的孽下辈也不能没完没了的还,明天俺去找他老头子说理去。
   连奶奶就这样说了,爷爷大概也就不是什么好人吧!小时候我常常这样想。大约有四十年的光景,我还依稀记得,那是八月十五的上午,我正津津有味地在生产队牛屋旁的一棵大杨树下看蚂蚁上树,大队治安主任的儿子三丑捧着一捧稀泥走到我跟前,连问都没问,“啪”地一声,一捧稀泥盖在了爬树的蚂蚁上。这小子比我大两岁,却比我矮上小半头,随他老子,整个人儿一只地猫妞样。我“呼”地站起来,指着他的额盖头说,“你给你大大一样,坏蛋一个!”
   “那也比你个土匪孙子强!”
   “你……”
   我还没骂出口来就被一只大手捂着了嘴,扭头一看是奶奶。奶奶狠狠地瞪了我两眼,低声而又严厉地说,快回家,三丑子也是能得罪的人吗?三丑子并非三头六臂,与我一样小屁孩一个,关键是他有个当官的大大,别看他大大是个芝麻粒大的官,那个年代可了不得,尤其是“地富反坏右”分子,说绑谁绑谁,想叫你今天游街你甭想撑到明,奶奶就没少吃了苦头,胸前挂副白牌子,白牌子黑字(土匪老婆子),黑字上打上红叉叉,小脚的奶奶时常被推得朗朗苍苍,栽着跟头往前走。爷爷撒丫子没影了,奶奶有啥错,狗日的欺负人!当时,我悄悄地躲在一边握着小拳头发哑巴恨。
   爷爷是不是土匪到现在我说不清楚,看到奶奶每次提到爷爷都恨得牙根疼,嘴里还嘟噜着爷爷就是土匪就是土匪,她老人家嘟噜得自己满嘴里都是涂抹。爷爷蛮横不讲理坏事都干绝,害得她活守寡了半辈子,祖宗攒下的的过活都叫他败坏完,讨债的翁破门,他倒好两腿一撒丫子没了影,坏事孬事一股脑儿全都抛给了她,奶奶还说爷爷是老赵家的克星,总而言之,爷爷有罪于她和老赵家。或许你们不知道,奶奶还有个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坏脾气,她老人家说得爷爷十恶不赦狗屁不是也不为过,但她绝不允许晚辈们说爷爷个不字,即使我这个奶奶的宝贝疙瘩也别想说一句。
   隔代教育是失败的。高祖爷爷对爷爷这颗老赵家的独苗视为掌上明珠一味地迁就他不说,对爷爷小时侯的劣行充耳不闻视而不见,即使人家找上门来告状,他也不会动爷爷一小手指头,总是用这理由那理由搪塞人家,碰上难缠的户,他就叫管家那些碎银子塞给人家破财免灾。谁要说句这孩子不管就瞎了之类的话,高祖爷爷就瞪着双牛眼给你急,气急了,他老人家还常常会骂几句诸如“狗日的”、“老的屌”之类的脏话,总给人家种他护犊子的感觉。有高祖爷爷这棵大树罩着,爷爷风不住雨不住,他怕啥,老天爷的窟窿照样捅,整日里游手好闲不说,还养成了自己是老大的脾气,十岁前高祖爷爷的话他还能听上几句,到了十几岁的时候他就成了家里的王。
   别看高祖爷爷啥都迁就爷爷,就有一样他由不得爷爷胡来,那就是爷爷的婚姻。爷爷与奶奶成婚时,别说奶奶不愿意,爷爷在家也闹翻了天,谁愿意的就叫她跟谁过!爷爷跟高祖爷爷顶上了嘴。高祖爷爷气得吹胡子瞪眼,拾起根柳条子就往爷爷身上搐,这是高祖爷爷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爷爷动了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姻大事怎能由你小子胡来,人家苟家闺女可是大户人家的黄花大闺女,哪点不比你哪个窑子店里出来的婊子强,人家愿意就算咱烧高香了。你小子愿意也得愿意不愿意也得愿意,他害怕夜长梦多出岔子,爷爷钻空子溜了圈,他想媳妇过了门就会拴着爷爷的心,断了爷爷与那婊子成亲的念头,更主要的是老赵家就可以传宗接代了。
   干净利索快,老亲家俩一拍即合,当场击掌为证,把爷爷与奶奶的婚期定在了农历腊月十六日。这天风和日丽,虽是寒冬腊月,却让人感到些往日少有的暖意,贺喜的人们大都是恭维的贺喜话,这个说老赵家好福气,那个说老天爷都歪他老赵家,还有的说有老赵家的喜事罩着今天穿单衣都是暖和的。曾祖奶奶喜上眉梢,大人小孩挨个儿发喜糖,高祖爷爷站在院子中间,有点弯的身子比往常直了许多,捋着八字胡笑眯眯地招呼着贺喜的亲戚邻居们,间或吆喝管家和雇工脚步放快些,发烟的发烟发糖的发糖,千万别慢待了四邻八舍的乡亲们。
   “老爷,大花轿到村口了!”憨丫从大门外跑进来摆着手花子喊。
   “快叫小少爷去!”
   “小少爷不见了,老爷!”到西厢房里跑了一圈的长工狗剩气喘吁吁地说道。
   “你说啥?少爷不见了?难道他小子扎翅飞了不成!”高祖爷爷怎么也不会相信。他怕爷爷离家跑了自己难看,就在三天前吩咐管家把爷爷锁在了西厢房里,还叫管家安排了专人看管,门口两个大活人把守住,门上的锁原封未动,爷爷从那跑出去?
   无论高祖爷爷是否相信,爷爷确实跑了,当他老人家打开门时屋里已没有了爷爷的踪影。高祖爷爷一腚排在凳子上气得半天没有说出话来,管家又捏又掐间或拍拍捋捋高祖爷爷的胸脯好一阵子,高祖爷爷才喘着大气喷出一句惊天动地的话,爷爷那像老赵家的种,简直就是个野种,爷爷这个龟孙王八儿气死他了!我敢肯定高祖爷爷当时并非是这个意思,只不过是气昏了头说胡话罢了,他也不会想到就是他的这句话给四邻八乡带来了话柄,给子孙们带来了无穷的烦恼,自己三年后也因这句话而气脑伤寒离开人间。
   找不到爷爷,新媳妇跟谁拜堂成亲,老赵家的脸往哪搁!高祖爷爷急得直跺脚,这可不是小孩玩过家家,更何况老苟家也不是盏省油的灯,唉,老天爷爷,这是哪辈子造的孽!管家不愧为管家,每逢高祖爷爷一筹莫展时,他老人家总会送上一条锦囊妙计,这次也不例外,他凑近高祖爷爷的左耳朵如此这般地耳语了一番,高祖爷爷先是摇摇头摆摆手而后又默默地点头,最后长叹了一声,这也是没法子的法子了!
   奶奶成了被人摆布的布娃娃。头顶蒙脸红的她在伴娘的搀扶下下了轿,她虽然看不见,但知觉告诉她外面的世界是乱糟糟的,她没有感觉到一点婚庆气氛,掺杂着的笑声听起来极像是笑话自己是个傻瓜,两位伴娘一左一右生硬地搀扶自己,像是县衙当差的捕快押解犯人走向刑场,是好是歹由不得自己。奶奶只有随着她们俩搀扶的节奏木偶似地向前行走,她提裙抬脚进门,落脚放裙缓步前行,不大一会儿她就被叫停,一群小孩将她团团围住,唧唧喳喳像是一群噪杂的麻雀在嬉闹。与自己平时想象的新婚喜庆驴头不对马尾,她想,这嫁娶不会是把自己送进阎王爷哪里去吧!
   “俺宣布赵、苟两家新婚典礼现在开始,鸣炮奏乐!”奶奶在迷迷糊糊中听到了一名老者嘶哑的喊叫声,随之是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吹唱弹拉混杂在其中,虽然叫人听起来觉得别别扭扭,奶奶还是觉得自己就要和一个没见过面的男人举行婚姻仪式了,她想过摆脱这个男人,但她一闭眼就觉着虎视眈眈的苟老太爷拿着两捆麻绳像座大山似地挡在的前面,自己已无路可选,正如自己的娘所说这都是命。
   “夫妻对拜!”
   听到喊声,木偶似的奶奶在伴娘的摆弄下正要与男人行对拜礼,却听到了两声悠长的公鸡打鸣声,她感到有些纳闷,大白天嘞,公鸡哪有打鸣的?更让奶奶纳闷的是她听到了好几个小孩乱叫唤:“新媳妇给大红公鸡拜天地嘞!”
   奶奶几次想扯下蒙脸红看个究竟,甚至想到了逃跑,无论怎么努力挣扎看来都是徒劳的,左右两位伴娘的双手死死地攥着她的两支胳肤,不容她动一星点儿。她突然感觉到自己真的是被自己的爷爷当猴耍了!她狠狠地踩了右边伴娘一脚,那伴娘只是大叫了一声娘,双手仍旧是死死地攥着奶奶的胳肤不放,奶奶彻底绝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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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血脉之情,总是令人难忘,令人牵挂。小说以回忆的方式,讲述了奶奶的一生,也让我们看到了一个家庭的荣耀。小说的内容无比厚重,年代感也非常强,作者在行文中,足可看出文笔的老道。在人物的描述上,非常细腻,从心理描写,到环境的烘托,使得人物栩栩如生,活灵活现。小家的长长短短,大家的风云变换,都有很好的体现。在语言描述上,也是很有特色的,读出了乡音乡情,令人有亲切之感,而且,能从不同的角度进行展现,这样,不论从故事的情节上,还是人物的塑造上,都显得饱满,真实而感人。欣赏佳作,推荐阅读。【编辑:哪里天涯】【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0161113223】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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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哪里天涯        2016-11-11 22:23:09
  问好作者,感谢赐稿短篇栏目,祝创作愉快!
哪里天涯
2 楼        文友:哪里天涯        2016-11-11 22:25:06
  陈述部分显得较多,对故事本身有所消弱。个见,勿怪。
哪里天涯
3 楼        文友:桐疏枝寒        2016-11-15 14:48:02
  非常难得的家庭史作。充满亲情与与乡情。
   欣赏,问候。
回复3 楼        文友:唐彦岭        2016-11-15 17:43:29
  谢谢点评!祝你佳作连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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